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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小滿說,他想護的人不在台下

天還沒亮,周胖就來敲一百零八的門,敲得又輕又急,像怕吵醒整個院子。

他手裡捧著一個布包,打開來,裡面是一整塊下品靈石,青灰色,紋路細密,在油燈底下泛著一點冷光。

「師兄,這塊我不敢收。」周胖把布包往他手裡塞,「昨晚放在枕頭底下,我一夜沒睡著,老覺得它在看我。你幫我收著,等盤口結了,我再來拿。」

沈硯本想推回去,手指碰到靈石的時候,卻停住了。

靈石本來就是涼的,這不稀奇。稀奇的是它在周胖枕頭底下壓了一整夜,沈硯握在手裡,到現在還是涼的,掌心的熱一點都渡不過去。

「師兄,你也摸出來了吧?」周胖縮了縮脖子,「這塊石頭涼得怪。別的靈石揣一會兒就溫了,它揣一夜都不溫。」

沈硯把靈石翻過來看了兩遍,成色也正,看不出哪裡不對。他說不上這種涼像什麼,只覺得跟丹房、膳堂那些靈石都不太一樣。

「那個雜役,你記得長什麼樣子嗎?」他問,「哪個院的,穿什麼,說話是什麼口音?」

「就是普通的灰袍,臉圓圓的,戴著斗笠。」周胖努力回想,眉頭皺成一團,「說話很客氣,押完就走,連醃蘿蔔都沒看一眼。師兄,這塊石頭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沒問題,我替你收著。」沈硯把靈石重新包好,又拿一張空白符紙裹了一層,收進櫃子最底下,「這件事別再跟人說了,板上那一格也別念出來。」

周胖連連點頭,臨走前又回頭看了那櫃子一眼,像在跟一塊石頭道別。

沈硯沒有把這件事告訴蘇清寒。

她認得那一聲,到現在也沒說是誰;他手裡這塊涼得古怪的石頭,也還說不出是哪裡怪。兩個人手裡各握著半張沒對上的紙,誰先攤開,誰就得先擔那一半的錯。

令牌背面換了字,十五日。

卯時的後山,霧散得比前幾天早。小滿到得最早,說他昨夜已經把那五十下抵掉了,今天的六百下照舊,一下都不少。沈硯昨夜只聽他數到四十七就睡著了,後面那三下有沒有刺,他沒聽見,也不打算問。

蘇清寒讓沈硯繼續練擋。她今天的劍鞘比昨天快了一分。

沈硯擋第一下的時候手腕又想翻,他死死壓住,硬接了三下,第三下接得歪歪扭扭,人往後退了兩步,總算沒倒。

「三合。」蘇清寒收住劍鞘,「接得很難看,可是接住了。」

沈硯喘著氣,左手虎口發麻,正要說話,那頭的小滿已經先喊了起來,背對著他們,一邊刺一邊報喜。

「師父,三合了,弟子算對了!」他喊完,才想起表上第五條,聲音又小了下去,「弟子沒有押,弟子只是算對了。」

蘇清寒看了沈硯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沈硯假裝沒看見,低頭去甩手上的麻。

練到辰時,蘇清寒先走了。

小滿把木劍收好,跑到溪邊洗臉,沈硯跟過去,在一塊石頭上坐下,看著他把臉埋進水裡,又抬起來,甩了一臉的水珠。

有一件事,他想了一整夜,今天非說不可。

「小滿,你還記得寒潭那一回嗎?」他說,「那個黑袍人撲過來的時候,你做了什麼?」

小滿用袖子抹了抹臉,認真想了一下,才回答。

「弟子擋在師父前面。」他說,「師父倒在地上,弟子就站過去了,後來的事,弟子記不太清楚。」

「後來的事,主峰的照骨玉照出來了。」沈硯撿起一顆石子,在手裡轉著,「你身上那根骨頭,那一回醒過。它是護著什麼的時候才醒的。」

小滿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那根骨頭就藏在手心裡。

沈硯沒有說裴照的名字,也沒有說堂主。

他只說了規條第十一條,台上靈力異動逾常,判台可叫停驗看;又說了令牌上聞長老那道禁制,骨頭一醒,主峰就知道。

「所以到了台上,不管發生什麼,你都不要醒。」他看著小滿,「尤其是師父在台上的時候。師父挨打,你也別護。」

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彆扭。他教了小滿這些日子,教不說謊,教自己看,教師父的話不一定對,現在卻要教他看著師父挨打,轉過身去。

小滿果然皺起了眉。

「師父,可是表上第二條寫的是台上不看台下。」他把那張表從懷裡掏出來,展開,指著第二條,「弟子在台上,師父在台下,弟子不看,這個弟子做得到。師父說的那時候,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沈硯問。

「師父上台的時候,弟子在台下。」小滿把表攤在膝蓋上,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弟子想護的人,那時候不在台下,在台上。表上沒寫台下不看台上。」

沈硯手裡的石子掉進了溪裡,咚的一聲。

他寫第二條的時候,只想到小滿會分心回頭找他,從來沒想過反過來的那一半。

小滿沒有鑽空子,他只是照表讀了一遍,讀得比寫表的人還仔細。

【批註:審稿最怕的不是錯字,是作者自己都沒發現的漏洞,被讀者一眼看穿。】

「那就加一條。」沈硯說,「台下,不看台上。」

「弟子做不到。」小滿這回答得很快,答完了,眼睛就紅了,「師父不讓弟子押,弟子沒押;師父讓弟子認輸,弟子練了好幾天。可是師父被人打,弟子不看,弟子做不到。」

他說到後半句,聲音有點抖。擱在石頭上的那柄木劍,忽然自己嗡地響了一聲,很輕,像有人用指甲彈了一下瓷碗。

沈硯的心猛地提起來,第一眼就去看小滿腰上的令牌。

令牌沒有燙,顏色也沒變。是劍鳴,不是骨頭。可他記住了,小滿光是想到師父挨打,劍就先響了。

「好,不看就不看,換一個辦法。」他把聲音放軟,蹲到小滿面前,「師父上台的時候,你背對著擂台站,別看,用聽的。心裡數合,一下一下數,數到三,就是師父撐住了。」

小滿抽了抽鼻子,想了一會兒,眼睛一亮,好像找到了一條路。

「那弟子大聲數,讓師父也聽見。」他說,「像今天早上那樣,師父聽見了,就知道還差幾合。」

「不行,這個千萬不行。」沈硯趕緊按住他的肩膀,「規條第七條,台下的人出聲指點,授業弟子判負。你在台下一喊,師父就輸了,代授令也沒了。」

小滿被嚇了一跳,連忙捂住自己的嘴,捂了好一會兒,才從指縫裡小聲問,那弟子什麼時候能轉過身來。

沈硯想了想,想到了一句他們兩個這幾天都說得爛熟的話。

「等你聽見師父說,沈硯,認輸。」他說,「聽見這四個字,你就可以轉身了。那時候師父已經撐過三合,認了,就沒事了。」

小滿把這句話默念了兩遍,忽然又想到了什麼,抬起頭來。

「師父,要是師父還沒說認輸,就被人打下台了呢?」他問,「那弟子聽不見那四個字,是不是要一直背著?」

「那就聽判台喊。」沈硯說,「判台喊了勝負,你就轉身,台上的事就完了。」

「要是判台也不喊呢?」小滿追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沈硯一時答不上來。他想起櫃子底下那塊包了兩層的靈石,想起門板上那一行不必等三合,想起判台名錄排在執事殿後堂。

「判台會喊的,那是規矩。」他最後說,伸手揉了揉小滿濕漉漉的頭髮,「再說了,師父練了這麼多天認輸,那四個字一定說得出口,比誰都快。」

小滿這才點點頭,然後拿出木炭,在表上第五條底下,自己寫了第六條:師父上台,弟子背對,心裡數,不出聲,聽見師父認輸才轉身。

他寫完了,把表舉起來給沈硯看。沈硯看著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覺得,這幾天說過的那些認輸,原來不是白說的。

回丁字院以後,小滿當天就開始練。

周胖在院子裡吃飯,他背對著周胖站著,聽周胖嚼醃蘿蔔,數嚼了幾下。周胖被他數得渾身不自在,端著碗挪了三回地方,最後乾脆蹲到他背後去吃。

「林師弟,你這是在練什麼功?」周胖嚼著蘿蔔問,「背著人聽人吃飯,這一招台上用得上嗎?」

「用得上,周師兄,表上第六條。」小滿背著身答,「你嚼到第十一下了,請繼續。」

錢三掃院子,他也背對著錢三,聽掃帚一下一下刮地。傍晚蘇清寒到院門口交代明日卯時照舊,他連行禮都是背著身行的,對著院牆深深一揖。

蘇清寒看著那個背影,又看看沈硯,問他這又是第幾條。

「第六條。」沈硯說,「他自己加的,師父上台的時候,背對著聽。」

蘇清寒沉默了一會兒,把監課冊打開,寫了一行,寫完沒有合上,就那樣攤著給他看了一眼:授業弟子自加一條,代授者准。

沈硯看著那個准字,心裡先是一暖,接著又想起來,月底這本冊子要送進執事殿,上面一頁一頁,全是他們師徒這些天的家底。

入夜,沈硯躺在那張硬床上,聽著牆那頭小滿還在小聲數數,數到三,停一下,又從一數起。

腰上的令牌忽然熱了一下。他翻過來看,背面那個十五日底下,多了一行很小的字,一筆一劃,像是執事殿那種一筆不苟的字烙上去的:名單明日辰時,名冊房外貼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