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胖那塊木板,是從膳堂後頭拆下來的半扇舊門板,邊上還留著兩個釘眼。
他用木炭在上面畫了一個表,橫的是丁字院報了名的人,豎的是幾種押法,每一格旁邊寫著一賠幾,字寫得比他平常抄表的時候還認真。
沈硯站在院門口,從頭看了一遍,看到自己那一行,眼皮跳了一下。
「沈硯首輪第一個下台」,旁邊寫著一賠一。
「周胖,一賠一是什麼意思?」他指著那一格,「押一碟醃蘿蔔,贏了拿回一碟?」
「就是這個意思。」周胖點頭點得很用力,好像這是什麼了不起的成就,「押的人太多了,我只能這麼開。師兄,你是整塊板上賠率最低的,比林師弟首輪勝還低。」
小滿本來抱著木劍站在沈硯身後,照表上的規矩一言不發,聽到這一句,終於忍不住往前探了半個頭。
「周師兄,賠率最低,是好還是不好?」他問得很小心,「弟子聽著像是師父排第一。」
「排第一是沒錯。」周胖想了想,換了個說法,「就是大家都覺得,師兄一上台就會下來,篤定到押了都賺不到東西,還是要押。」
小滿聽懂了,臉一下子漲紅,抱著木劍的手指收緊,看了沈硯一眼,又照規矩把目光收回去,盯著門板上那一格,像要把那個一字瞪掉。
沈硯倒是不怎麼生氣。
他昨天在陡壁前認輸了一遍,前天掉了兩回劍,錢三的嘴又快,這些事不用一天就能傳遍丁字院。換了他自己在台下,也會押這一格,而且押兩碟。
【批註:讀者的預判很準,只是作者還沒告訴他們,這一回主角不是同一個人。】
「你要我幫什麼忙?」他問周胖,「我先說好,我不押,也不幫你看盤。」
周胖左右看了看,把門板翻到背面。背面也畫了一格,只寫了一行字,沈硯一看,笑意就收住了。
「沈硯台上出陰招」,旁邊寫著一賠三。
「這一格不是我想的,是院子裡幾個老人來押的。」周胖壓低了聲音,「他們說師兄以前在外門橫著走,靠的就是一手見不得光的劍,降了外門正好,台上要露出來了。我想問問師兄,這一格我要不要擦掉。」
沈硯沒有馬上答。
外門的老人記得原身。這具身子在外門橫了好幾年,那手陰劍不是只有蘇清寒見過,是半個外門都見過。
他在默寫紙上圈的那一行,舊稿無可揭,則另起爐灶。現在爐灶還沒搭,柴已經有人替他堆好了。
「不用擦。」他最後說,「押的人輸了,就知道擦了。」
周胖喜孜孜地把門板翻回正面,扛去院子中間那棵歪脖子樹底下立著。
沒過一炷香,樹底下就圍了七八個人,醃蘿蔔一碟一碟地擺上去,連隔壁院那個抱被子的少年都來了,押的是林小滿首輪勝。
小滿一直站在沈硯旁邊,看著那些人擺碟子。有人押他首輪勝,他就挺一挺胸;有人押師父第一個下台,他就把木劍抱緊一點,像在替誰挨打。
「師父,林小滿首輪勝那一格是一賠三。」他扯了扯沈硯的袖子,「弟子是不是應該高興?可是他們押弟子贏,是因為弟子的手只會刺,停不下來。這也是師父教的。」
「該高興的時候就高興,不用替自己找原因。」沈硯說著,心裡卻沒有嘴上那麼輕鬆,「台上的事,台上再說。」
小滿點點頭,又看了那塊門板好一會兒,終於轉過身來,眼睛亮得有點過頭。
「師父,弟子也想押。」他說,「押師父撐過三合。板上這一格一賠九,沒有人押,弟子押了,就有人押了。」
「不許押。」沈硯想也不想,「賭這種事,不是你該碰的。」
「表上沒寫不許。」小滿很認真地看著他,一點也不像在頂嘴,「沒寫的,弟子自己看。弟子看過了,押師父撐過三合,不是賭,是弟子知道的事。」
「你知道什麼?」沈硯問。
「弟子推過師父的手肘。」小滿伸出左手,比了一下,「推了三天,師父的手一天比一天穩。今天早上師姐說兩合,明天就會是三合,弟子算過的。」
他說得那麼篤定,好像撐過三合是一件已經發生的事,只是還沒輪到台上去照一遍。
沈硯張了張嘴,發現這孩子用他的方法講出了他的道理,他竟然一時駁不回去。
他只好從袖子裡摸出那張備戰表的抄本,借了周胖的木炭,在第四條底下添了一行字:第五條,不許押注,押誰都不許。
小滿接過表,看了一遍,眉頭擰了擰,最後還是點了頭,把表折好收回懷裡,說弟子照表。
說完,他走到歪脖子樹底下,把剛剛摸出來準備押的那半碟醃蘿蔔,原封不動端了回來。
沈硯鬆了一口氣,以為這件事就算完了。
他回屋坐了不到半個時辰,院子裡就熱鬧起來。周胖扯著嗓子在樹底下喊,說新開一格,請各位師兄弟看仔細。
沈硯推開窗,看見門板上多了一行炭字,寫得又大又醒目:林小滿欲押師父撐過三合,師父不許。
樹底下的人先是愣了一會兒,接著就有人笑出聲,有人摸著下巴琢磨。
不知道是誰先說了一句「徒弟想押,師父攔著,這裡頭肯定有事」,那幾碟押在「首輪第一個下台」的醃蘿蔔,就被人一碟一碟挪到了「撐過三合」那一格。
到了傍晚,周胖拿木炭把那個一賠一擦掉,改成了一賠二。
【批註:我禁止了一條謠言,結果禁令本身成了最有力的爆料。】
錢三是天快黑的時候摸到一百零八來的。
他在門口探頭探腦,等周胖去膳堂打飯,才閃身進來,順手把門帶上,臉上那副表情,沈硯在原書裡讀過不下十回,是狗腿子準備邀功時的樣子。
「師兄,趙鵬在周胖那兒押了一整塊下品靈石。」他壓著嗓子說,「押的是林小滿首輪負,一整塊,不是碎的。周胖收的時候手都抖了。」
沈硯手裡的杯子停在半空。
一整塊下品靈石,是外門弟子兩個月的份例。趙鵬肯拿這麼多去押一個煉氣四層的記名弟子首輪輸,要麼他很有錢,要麼他很有把握。
首輪的籤,名冊房會抽得很公道。趙鵬說這話的時候,大概已經知道自己首輪會抽到誰了。
小滿首輪要是碰上趙鵬,一柄精鐵闊劍對一柄木劍,小滿的手再快,也快不過那麼重的一塊鐵。
首輪負,代授令收回,另派的人就是趙鵬自己,一整塊靈石押下去,連本帶利都回來了。
「這件事,還有誰知道?」沈硯把杯子放下,「周胖收注的時候,旁邊有沒有人?」
「沒人,就我在門口蹲著。」錢三嘿嘿一笑,有點得意,「周胖不敢聲張,趙鵬是趙長老的侄子,他怕得罪人,又捨不得那塊靈石。」
「還有一件事,師兄,我憋了好幾天了。」錢三搓著手,眼睛往門外瞟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你以前那一手,從人背後遞的那一劍,台上還出不出?」
沈硯抬起頭看他。錢三是原身的跟班,跟得最久,那一手陰劍,他大概比誰都看得清楚。
「不出。」沈硯說得很慢,「那一手,我不打算再用了。」
錢三看了他半晌,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有點失落。他嘟囔了一句師兄真是變了,說完拉開門,一溜煙沒了影。
入夜以後,小滿來敲門。
他照例停在門檻外,手裡捧著那張表,指著第五條,說他想了一下午,有一件事要問清楚。
「師父,不許押注,押誰都不許,那周師兄押的那些,算不算?」他問,「周師兄把弟子寫上板了,弟子沒押,可是板上有弟子的名字。」
「那是周胖的事,不算你的。」沈硯接過表,看了看那行炭字,「你照表做就好,別人寫什麼,是別人的事。」
「可是有人因為弟子沒押,就去押了師父撐過三合。」小滿皺著眉,「弟子沒押,師父的賠率倒是漲了。這樣是不是也算押了?」
沈硯答不上來。他上輩子審過那麼多邏輯不通的稿子,沒有一份比眼前這個問題更讓他頭疼。
「算一半。」他最後說,「明天卯時多刺五十下,抵掉。」
小滿立刻高興起來,說好,抱著表回去了。牆那頭很快傳來木劍劃破空氣的聲音,一下一下,數得清清楚楚。
沈硯剛把油燈調暗,門又被敲響了。這回是周胖,他沒有進來,只在門縫裡塞了半張臉,臉色有點白。
「師兄,剛剛有個雜役來押注,說是替人押的,不肯說替誰。」周胖嚥了口唾沫,「押了一整塊下品靈石,要我在板上添一行,我不知道這一格該開多少。」
「添什麼?」沈硯問。
周胖把那行字念了出來,念得很輕,好像唸大聲了會燙嘴:沈硯首輪,不必等三合。
沈硯坐在油燈底下,半天沒有動。
規條第九條沒有寫什麼叫一合,判台說了算,判台的名錄在執事殿後堂排。不必等三合,不是押他輸,是押他連認輸的那一刻都等不到。
牆那頭,小滿的木劍還在一下一下地響,數到了第四十七。他抵的是一半的賭,數得比誰都老實,一點也不知道板上又多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