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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我把原書第87章默寫了一遍

趙鵬走後那一整天,沈硯都沒怎麼說話,晚上回到一百零八,油燈一點,他就從床底下抽出一張黃符紙。

主峰帶下來的雲紋符紙已經用完了,這是外門份例裡最便宜的那種,紙面粗,筆尖拖過去會起毛。

他要做一件上輩子做過很多次的事:稿子丟了,就憑記憶把它重寫一遍,再拿重寫的版本去對照,看哪裡跟記得的不一樣。

這回要重寫的,是原書第87章。

為了保險,他沒用這個世界的字。他用的是上輩子的簡筆字,夾著審稿時慣用的刪改記號,就算有人撿到,也只會當成一張畫壞了的符。

他先寫下章題,試劍大會,四個字寫得很穩。

然後寫開頭:旌旗獵獵,萬眾矚目,主峰長老列坐高台。寫到這裡,筆尖停住了,他想了很久,發現後面那幾段他根本沒看。

那一章他是凌晨三點翻到的。前面幾場比試寫得又長又悶,全是誰出了哪一招、誰退了幾步,他一路往下拉,只想快點看到反派被打臉。

於是他在第二行畫了一個方框,框裡寫:抽籤,略。

第三行又是一個方框:首輪,略。第四行:林小滿首輪對手,不記得。第五行:反派何時上台,不記得。

寫到第十一個方框,他把筆擱下,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正文三行,方框十一個。

前一夜他還在心裡替原書下結論,說擂台規矩一個字都沒寫。現在看著這些方框,他忽然不敢肯定了,說不定寫了,只是寫在他拉過去的那幾頁裡。

【批註:審了四年稿,第一次發現漏看最多的,是自己的命。】

他能確定的只有兩件事。一件是林小滿在台上當眾揭穿了反派的陷害,評論區刷了好幾百層,全是「爽」字。另一件是結局,反派修為盡廢,逐出山門。

揭穿的是什麼,他記得很清楚。換防那天的騙,給小滿的那張地圖,禁地。

可這些事,他在長老殿自己交了。照影璧上照過一遍,聞長老寫進了玉簡,執法堂重議過,他也降了外門、記了大過。

原書裡台上要揭的那份東西,已經不在了。

沈硯拿筆尾敲著桌面,一下一下,敲得很慢。

照審稿的道理,一章的高潮被刪了,場景就該跟著刪,或者縮成一句帶過。可這一章沒有縮,反而往前挪了一個多月,台子搭好了,名冊亮了,連他自己的名字都自動排了進去。

場景還在,高潮沒了,那就只剩一種可能:有人要往這個空位裡塞新的東西。

新稿在寫。落筆聲他聽過兩回,唰的一聲,乾脆利落,不跟他商量。

他在紙的最底下寫了一行,又用審稿記號圈起來:舊稿無可揭,則另起爐灶。

寫完這一行,他自己先想到了一樣東西,背上一陣發涼。

那一手陰劍。

昨天卯時在後山,他的手自己走出原身那一劍,蘇清寒看見了,當場在監課冊上寫了一行字,寫完就合上,沒讓他看。

牆那邊忽然響了兩下。沈硯手一抖,筆尖在紙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毛邊。

「師父,你在撕紙嗎?」小滿的聲音貼著牆傳過來,「弟子聽見刷刷的,又聽見師父嘆氣,嘆了三回。」

「沒撕,在寫東西。」沈硯把符紙往燈影裡挪了挪,「你怎麼還沒睡,明天卯時還要上後山。」

牆那頭安靜了一下,接著是門響。不到十息,一百零八的門被敲了兩下,小滿披著外衣站在門口,手裡還抱著木劍,眼睛在油燈底下亮晶晶的。

他沒有進門,習慣性地在門檻外停住,探頭往桌上看了一眼,看見滿紙的方框和圈圈叉叉,眉頭就擰起來了。

「師父,這是符嗎?」他小聲問,「弟子看不懂,可是看著不太吉利,方框太多了。」

「不是符,是默寫。」沈硯沒有藏,藏了反而像有鬼,「很久以前讀過一篇文章,現在想把它寫出來,可是記不全。」

小滿看看他,又看看那些方框,像在認真解一道題,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那方框,就是師父沒記住的地方?」他問,「師父記不住的,比記住的還多?」

「多很多。」沈硯苦笑,「讀的時候跳著讀,以為不重要,現在才知道,跳過的那些最要緊。」

小滿聽完,抱著木劍站在門檻外,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變得很鄭重,好像剛從師父嘴裡聽見了一條新的門規。

「師父記不住,還肯老老實實畫出來,不瞎填。」他說,「弟子懂了,弟子也去默。」

沈硯還沒來得及問他要默什麼,人已經跑回去了。牆那頭窸窸窣窣響了半宿,比他這邊還熱鬧。

天亮的時候,令牌在桌角微微發熱。沈硯翻過來看,背面的十七日換成了十六日。

他把那張黃符紙折了三折,塞進貼身的衣襟裡,推門出去,小滿已經等在院子裡,手裡捧著另一張紙。

「師父,弟子把擂台規條默了一遍。」他雙手遞過來,像交功課,「師姐給的玉簡只念過一回,弟子記得的寫上,記不得的畫方框,跟師父一樣。」

沈硯接過來,從頭看下去。第一條、第三條、第七條、第九條、第十一條,字歪歪扭扭,意思一條沒錯。

其餘幾條,方框倒是畫了,可每個方框裡都填了字。

第二條,台上不看台下;第四條,次輪交手三合之後認;第五條,每日說認輸三遍;第六條,只練一劍,刺完就收。

沈硯一條一條看過去,看到第八條,終於看不下去了。

第八條寫的是:師父的備戰,師姐教。

「小滿,」他把紙舉起來,「這幾條不是規條,是我們那張表。」

「弟子知道。」小滿答得理直氣壯,「方框裡是規條沒寫的地方,沒寫的,弟子自己看。弟子看來看去,就只有師父的表最合適。」

【批註:我的需求文件被他寫進了國家標準。】

沈硯想把紙收走,小滿眼明手快,先一步把它捲起來塞進袖子,說要帶去後山給師姐看,看看哪幾條是對的。

往後山走的路上,霧很重,石階濕滑。小滿走在前頭,走了一段,忽然放慢腳步,回過頭來。

「師父,你默的那篇,結局是什麼?」他問,「方框那麼多,結局也是方框嗎?」

「結局不是方框,結局寫得很清楚。」沈硯頓了一下,「我不太喜歡那個結局。」

小滿想了想,表情又鄭重起來,像是在替師父出主意。

「那師父就改。」他說,「表也是改過一條的,改過的才算,舊的作廢。這是師父說的。」

沈硯一腳踩在濕石階上,差點滑下去。他扶住旁邊的松樹,看著小滿的背影,好一會兒才跟上去,什麼也沒說。

蘇清寒已經在空地上了。小滿把那張默寫的規條呈給她,她從頭看到尾,看到第八條,目光停了一下,然後把紙還給小滿,說一、三、七、九、十一都對,其餘的不是規條。

「可是師姐,其餘的也沒錯。」小滿很不服氣地補了一句。

蘇清寒沒有跟他爭,只讓他去刺六百下。轉過身來,她看著沈硯,說今天他不練刺,練擋。

「規條第九條,三合之後才能認。」她的劍鞘在他面前比了一下,「你要先撐得過三合。撐不過,被打下台,也算輸,可筋骨斷了是你自己的。」

沈硯點頭。這一層他昨夜也想到了,認輸不丟命,丟命的是撐不到認輸的那一刻。

他左手握劍,橫在身前。蘇清寒的劍鞘遞過來,不快,可很沉,他擋第一下,虎口就震麻了。

第二下從左側斜進來,他往右一讓,手腕卻自己翻了半圈,劍尖貼著劍鞘往下滑,要往她肋下鑽。

又是那一手。

沈硯咬著牙把手腕擰回來,劍身撞在劍鞘上,噹的一聲,他退了兩步,左手發抖。

「一合。」蘇清寒沒有停,劍鞘第三下已經到了,「手腕別翻,翻了就不是擋,是還手。你要還的那一手,不能在台上出。」

沈硯這回沒讓手腕動,硬生生用劍身去接,接得很醜,整個人被震得往後滑了半步,鞋底在濕草上犁出一道印子。

遠處的小滿刺到一半,聽見這聲悶響,劍尖頓了頓,硬是沒回頭,只在那邊大聲數了一句:「師父,兩合了,還差一合,不要急著認!」

「他說得對。」蘇清寒的劍鞘懸在半空,難得地停了一息,「兩合,比前天多了兩合。」

蘇清寒這才收了劍鞘,看著他,看得很久,眼神跟前天一樣,冷,可是沒有前天那麼硬。

「師姐,那天你在監課冊上寫的那一行,」沈硯喘著氣問,「能不能告訴我,寫的是什麼?」

「寫我看見的。第三式轉身,劍路非外門所授,代授者自言不知。」蘇清寒說得很平,「猜的,我不寫。」

「那本冊子月底呈執事殿。」沈硯又問,「月底是哪一天?」

「試劍大會前一日。」蘇清寒看了他一眼,「你怕這一行?」

沈硯搖搖頭。他怕的不是這一行字,是讀這一行字的人。

「師姐,判台是執事殿派的,那判台的名錄,是誰排的?」他把劍尖垂下來,聲音壓低了一點,「秦首座嗎?」

「秦首座用印。」蘇清寒說,「排名錄,向來在執事殿後堂。」

沈硯握劍的左手緊了一下。

執事殿後堂。換防那天未時,他站在執事殿牆外那棵老槐樹底下,那一聲「嗯」,就是從牆裡面傳出來的。

他看見蘇清寒按在霜華上的手指,也白了一瞬。

兩個人誰都沒再往下說。松林裡有鳥飛起來,小滿在那頭刺得劍鳴一聲接一聲,一次也沒往這邊看。

辰時過後,三個人下山。剛走到丁字院門口,周胖就從院子裡衝出來,一臉興奮,手裡攥著一塊木板,木板上用炭畫了好幾行字。

「沈師兄,你回來得正好。」周胖把木板往他眼前一亮,壓低了聲音,可壓得一點都不低,「我開了個盤口。你得幫我個忙,先說說,你自己押不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