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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外門擂台的規矩,原書一個字沒寫

那枚玉簡,沈硯在一百零八的油燈底下看了整整一夜。

他先做的一件事,是把原書第87章能想起來的部分在腦子裡過一遍。

那一章他當年是熬夜跳著看的,記得開頭寫試劍台上旌旗獵獵,記得中間寫主角一劍挑落反派的劍,記得結尾寫反派修為盡廢,被逐下山。

至於台子有多大、怎麼抽籤、輸了怎麼算、什麼時候能認輸,原書一個字都沒寫。

作者大概覺得,反派上台就是為了輸的,輸的規矩不用寫。

【批註:舊稿把所有細節都交給了旌旗獵獵四個字。看的時候我一拉就過去了,現在輪到我自己站在旗子底下。】

玉簡裡的規條倒是寫得很細,一共十三條,每條都用執事殿那種一筆不苟的字烙著。

沈硯渡著靈力,一條一條往下讀,讀得很慢,像上輩子逐行看合同。

第一條講護台陣,台上傷不及性命,可也擋不住筋斷骨折。第三條講落台:雙足離台面者判負,自行躍下者,與認輸同論。

他看到這一條,想起小滿上回在小比上那一跳,乾脆利落地跳下台,跳完還朝趙鵬長揖到地,全場嘩然。

原來那一跳,用不著喊認輸,本身就算認輸。他還來不及替這條規矩高興,就想起來,認輸在這份規條裡另有說法。

第七條講台下:師長、同門於台下以傳音、手勢指點者,授業弟子判負。

沈硯把這一條多看了一遍,心裡居然有點慶幸。

他寫的第二條是台上不看台下,小滿照做了,連師父掉劍都不看,這下倒是誤打誤撞,提前把規矩練熟了。

然後他看到了第九條,寫的是認輸者須於交手三合之後,自陳姓名,觸令牌為憑;未交手三合而認輸者,以避戰論。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沈硯盯著避戰兩個字,背脊一點一點涼下去。

名冊房的退冊例文裡也有這兩個字。

避戰以過論,小滿記一筆過,首輪即負,代授令收回;換到他自己身上,記大過再犯,兩罪並罰,削修為,逐出山門。

他的備戰表第四條,次輪第一招之前認輸。照這一條,小滿認完,他也完了。

蘇清寒說得沒錯,上了擂台,行不通。

他又往下看,第十一條寫著:「台上靈力異動逾常者,判台可叫停驗看。」字不多,他卻看得手心發冷。劍骨要是在台上醒,不用等主峰知道,判台當場就會叫停,當著全外門的面驗。

沈硯把玉簡放下,揉了揉眼睛,又拿起來,回到第九條。這一回,他不是在讀,是在審。

審到第三遍,他看出了一個問題:三合兩個字,規條裡從頭到尾沒有寫明,什麼叫一合。

窗外天快亮了,令牌背面的十八日換成了十七日。他在一張外門的黃符紙上寫了一行字,把第四條劃掉,重寫:次輪,交手三合之後,認。

牆那頭的小滿已經醒了,聽見這邊窸窸窣窣,敲了兩下牆,問師父是不是又在寫表。

「表改了一條,第四條。」沈硯對著牆說,「等會兒到了後山再給你看,你先別急著背舊的。」

「師父,改過的表也算表嗎?」小滿隔著牆問得很認真,「弟子舊的那條已經背熟了,還認了三天。」

沈硯想了一下,發現這個問題比規條第九條還難答,只好說改過的才算,舊的作廢。牆那頭安靜了好一會兒,才傳來一聲很小的「哦」,聽起來像有人把一張紙小心翼翼地撕掉了。

卯時,後山空地上的霧比昨天還濃。沈硯把改過的表交給蘇清寒,又把玉簡第九條指給她看。

「師姐,劍堂的規矩裡,一合是怎麼算的?」他問,「是我刺一劍他擋一劍算一合,還是我刺、他擋、他再還一劍才算?」

蘇清寒看著他,眼神有點奇怪,好像頭一回見人在擂台規條上挑字眼。

「劍堂說一來一往為一合。」她說,「可這是劍堂的說法,外門擂台怎麼判,看判台。判台是執事殿派的。」

「也就是說,誰判台,誰說了算。」沈硯把那枚玉簡收回袖中,「這一條,寫得太空了。」

蘇清寒沒有接這句話,只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張改過的表。

她昨天看他的時候,眼睛裡是戒備;今天這一眼,戒備還在,底下又多了一點她自己大概也說不清的東西。

小滿已經在空地上刺了一百多下。他聽說第四條改了,立刻跑過來,把新表從頭讀到尾,讀完了,眉頭擰成一團。

「師父,交手三合,就是要先打三下再認?」他問,「那弟子這三下,是要刺,還是要擋?」

「先擋,擋三下,別刺。」沈硯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擋完了就認。你刺得太響,刺一劍,人家就多看你一眼。」

小滿認真點頭,把表收好,然後去找了一個陪他試的人。

錢三是自己湊上來的。

他前兩天練左手刺練上了癮,聽說要試三合,提著那根掃帚柄就上了空地,站到小滿對面,臉上還很興奮,說他來當對手,他刺,小滿擋。

「錢師兄,弟子要擋三下,第三下擋完就認輸。」小滿抱拳,「師兄請出手,要刺得真一點。」

錢三一掃帚柄捅過來。

小滿的手比他的腦子快。那一劍左手直刺,刺完就收,乾淨利落,木劍尖點在掃帚柄中段,掃帚柄嗡地一聲飛出去,落進了松林。

錢三看著自己空空的兩隻手,愣了半天。

小滿也愣了。

他看看自己的木劍,又看看松林,臉漲得通紅,慌慌張張轉過來對沈硯解釋,說他沒想刺,他想擋的,可是手已經刺出去了,刺完就收了。

「師父,弟子練了三天只練一劍。」他的聲音裡全是委屈,「現在手只會這一劍,對面一動,它就出去了。」

沈硯捂住了臉。他寫表的時候,只想著讓小滿別貪,學一招就夠;現在小滿學得太夠了,夠到想輸都輸不了。

「再來一次,錢三,你這回捅慢一點。」他從指縫裡說,「小滿,你心裡想著擋,別想著刺。」

錢三去松林裡撿回掃帚柄,第二次捅得慢了一半。小滿咬著牙,盯著那根掃帚柄,左手抖了兩下,硬是沒刺,橫著擋了一下。

「一合了,師兄,請再來。」小滿數著,聲音緊張得發抖。

錢三第二下捅過來,小滿又擋住了。

第三下,錢三的手已經有點酸,捅得歪歪斜斜,小滿的劍尖卻自己找了過去,又是一聲劍鳴,掃帚柄第二次飛進了松林。

「這是兩合半,按劍堂的算法,不到三合。」蘇清寒在旁邊說,筆尖在冊子上點了一下。

錢三坐在草地上不肯起來了,說他不撿了,再撿下去,一根掃帚柄都要成仙了。

小滿抱著木劍站在那裡,眼睛紅紅的,半天才走到沈硯跟前,聲音壓得很低。

「師父,次輪的對手要是撐不到三合呢?」他問,「弟子的手一出去,對面就輸了,那弟子是不是就一直贏下去了?」

這句話問得很天真,沈硯聽著卻心口一緊。

小滿要是一路贏下去,就會一輪一輪碰上越來越強的對手,越打越久,越打越險,劍骨醒的那一刻,就在某一輪的台上等著。

「不會一直贏的,台上比錢三厲害的人多得是。」他蹲下來,替小滿把木劍上的草屑撥掉,「你只管練擋,擋熟了,手就聽你的了。」

【批註:我培養出了一個認輸困難戶。全宗門都在練怎麼贏,只有我們這一家在練怎麼輸,而且還練不會。】

沈硯自己也沒閒著。

他左手握著青鋼劍,對著陡壁刺了五十下,小滿練完擋,就跑來站在旁邊看,看到第三十幾下,伸手把他的手肘往裡推了半寸。

「師父,還差一遍。」小滿推完手肘,又很認真地提醒,「昨天說了兩遍,今天要補一遍,表上第三條。」

沈硯對著陡壁,把那句沈硯認輸說得清清楚楚。陡壁把聲音彈回來,又說了一遍給他聽,聽起來像整座山都在替他認。

練到辰時,蘇清寒先走了,臨走前把那四個字寫進冊子,認輸未遂。沈硯和小滿一前一後往丁字院走,走到院門口,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很壯,背上背著一柄厚重的精鐵闊劍,劍身比小滿那柄木劍寬出三指。

他正倚著院門的柱子,看見他們回來,嘴角往上一扯,扯出一個沈硯很熟的笑。

「沈師兄,好久不見。」趙鵬說,聲音很大,故意讓整個院子都聽見,「聽說你降了外門,住進一百零八了?那張床我叔父年輕時也睡過,說硬得能磨劍。」

小滿往前邁了半步,想起表上的規矩,又退了回來,抱著木劍站到沈硯身邊,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把眼睛睜得很大,盯著那柄闊劍。

「趙師弟今天來,有什麼事?」沈硯問,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像在問一個送錯信的人,「要是來看床,周胖在屋裡,他對床的事比我熟。」

趙鵬沒理這句話。他從柱子上直起身,走過來,低頭看了小滿一眼,又看了沈硯腰上那塊黑鐵代授令。

「叔父說,首輪即負,收令另派。」他慢慢地說,「另派的人,上回複核的時候就定過一回,這回也不用另找了。」

沈硯想起來了。執事殿那回複核的傳符上寫得清清楚楚:複核不過,林小滿改由外門弟子趙鵬代授。

那一回沒輪到他,這一回,他就在院門口等著。

「首輪的籤還沒抽,你等得早了點。」沈硯說,手指在代授令上按了一下。

「我等得一點都不早。」趙鵬笑了,拍了拍背上的闊劍,轉身往外走,走到院門外,又回過頭來,「叔父還說,首輪的籤,名冊房會抽得很公道。」

他走了。院子裡靜了一會兒,周胖從門縫裡探出半個腦袋,問走了沒有。

沈硯沒答。他站在院門口,想起名冊房那張長案,想起韓執事手邊那把真正的尺,量什麼都量得很準,準到誰也挑不出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