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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師姐說要當陪練,條件是我也練

後山空地在丁字院往上走一炷香的地方,一面是陡壁,一面是松林,中間一塊平地被不知多少屆外門弟子踩得發亮。

卯時的霧還沒散,草尖上全是露水。

沈硯到的時候,蘇清寒已經在了。她背對著他站在空地中央,霜華沒有出鞘,就那樣斜斜地提在手裡。

小滿跟在沈硯後面,抱著木劍,一路上比他還緊張。令牌在沈硯腰間微微發熱,他低頭看了一眼,背面換了字:十八日。

小滿先一步跑過去,規規矩矩行禮,說師姐早,弟子把師父帶來了,師父的劍也帶來了,表沒帶。

蘇清寒轉過身,點了點頭,目光越過小滿,落在沈硯腰間那柄青鋼劍上。

「有一件事,先說清楚。」她說,「我陪林小滿練,到試劍大會前一天為止,每日卯時。條件是你也練,他練多久,你練多久。」

「師姐,我練了也沒有用。」沈硯苦笑了一下,「我只是去台上站一站,次輪抽到誰,我第一招前就認。」

「你的表上寫的是他次輪認。」蘇清寒看著他,「你自己的那一欄,是空的。」

沈硯被噎了一下。那一欄確實是空的,後來被小滿拿木炭填了三個字,填的人此刻正站在旁邊,一臉照表行事的端正。

「那我練一半行不行?」他還想討價還價,「他刺六百下,我刺三百。我右手不好,師姐也是知道的。」

「右手不好,還有左手。」蘇清寒連眼皮都沒抬,「你自己寫的表,只練一劍,一劍用不著兩隻手。」

沈硯發現自己寫的每一條,都在被人拿回來對付自己。他想起上輩子那些被自己退回去的稿子,忽然很同情那些作者。

他嘆了口氣,拔劍出鞘。

青鋼劍出鞘的聲音很澀,像一扇很久沒開的門。劍身上有幾點斑,是他從內門帶下來就沒擦過的。

他握住劍柄的一瞬間,手心裡竟然有一種奇怪的熟悉感,好像這柄劍知道他的手該擱在哪裡,比他自己還清楚。

「走一遍基礎劍法。」蘇清寒退開三步,「外門第一年的那套,十二式,你應該會。」

沈硯不確定自己會。他上輩子學過的劍,只有廣播體操裡那一節伸展運動。

他還是照著記憶裡小滿練過的樣子,起手,平刺,回撩。前兩式走得像模像樣,到第三式轉身的時候,他的手忽然自己動了。

劍沒有走基礎劍法該走的那條線。

它從他身側斜斜鑽出去,壓得很低,又快又陰,直取人肋下最軟的那一寸,角度刁得像是專門從人背後遞過去的。

沈硯自己都嚇了一跳。他硬生生把手腕往回擰,劍尖在半空打了個顫,差點脫手,人跟著踉蹌了一步,才勉強站穩。

空地上靜了一下,只有松林裡的鳥叫了兩聲。

他知道那是什麼。原書裡的沈硯,煉氣九層,在外門橫著走,靠的就是這一手陰劍。

這具身子忘了很多東西,偏偏這一手沒忘,像一份被刪掉的舊稿,還留在硬碟最底下。

【批註:舊作者的手稿從回收站裡自己跳出來了,而且一出場就是反派台詞。】

蘇清寒的臉色變了。她往前一步,霜華的劍鞘微微抬起,那是她在長老殿以前看他時才有的姿勢,冷,而且戒備。

「這一劍,不是外門的。」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你把它藏了多久?」

「我沒有藏,師姐。」沈硯握著劍,手心全是汗,「我也是剛剛才知道,這隻手會這個。」

這是真話,可他自己聽著都覺得不像。

蘇清寒看著他,看了很久,眼神裡那點熟悉的懷疑一層一層地浮上來,又一層一層地沉下去,最後沉到一個他看不清的地方。

「問心石不在這裡。」她說,「你知道我現在分不出真假。」

「我知道你分不出。」沈硯把劍尖垂向地面,「所以我不會再出這一劍,師姐看著就好。」

蘇清寒沒有回答。她在監課冊上寫了一行字,寫完把冊子合上,沒讓他看。

晨風從陡壁那邊吹過來,帶著霧氣,涼得很。

沈硯的右手小指一下子麻了,麻意順著手掌往上爬,劍柄在他手心裡滑了半寸,他想握緊,指頭卻不聽使喚,青鋼劍噹地一聲落在了草地上。

他彎腰去撿,還沒碰到劍柄,旁邊伸過來一隻手,先他一步把劍撿了起來。

小滿捧著那柄青鋼劍,看看劍,又看看沈硯垂在身側的右手,眉頭擰得很緊,像在認真解一道題。

「師父,右手麻,就用左手。」他說,「弟子的左手以前也不行,挑水都灑半瓢,師父就讓弟子從五十下練起,說笨的手肯練,學得最老實。」

後半句是沈硯當時隨口加的,主要是想讓小滿別灰心,沒想到小滿記得一字不差,還連語氣都學了個七八分。

小滿把劍柄掉了個頭,遞到他左手裡,然後退開一步,像一個真正的師父那樣,把自己的木劍也換到了左手。

「師父,弟子做一遍,你照著做。」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只練一劍,左手直刺,刺完就收,不追,不變招。」

他念的是沈硯自己寫的備戰表,一條不差,連標點都念出來了。

沈硯拿著劍站在那裡,有點想笑,又笑不太出來。蘇清寒站在一邊,監課冊又打開了,筆尖懸在紙上,嘴角好像動了一下,又好像沒有。

他只好照著做。左手握劍,比右手還生,劍尖刺出去,飄的,收回來,晃的。小滿在旁邊看著,看得很嚴格,一點都不放水。

「師父,刺完了要收,你收得太慢了。」他走過來,伸手扶正沈硯的手肘,「收慢了,對手就知道你下一劍要幹什麼。這是師父說的。」

「這句我說過嗎?我怎麼不記得什麼時候說過。」沈硯問。

「師父沒說過,是表上寫的,不追,不變招。」小滿認真地解釋,「弟子自己看出來的意思。」

他又糾正了兩回站姿,一回說腳尖要對著對手,一回說眼睛不要看劍,看前面。

沈硯照做了,刺到第二十幾下,劍尖終於不太飄了,小滿這才很滿意地點點頭。

然後他退後一步,抱著木劍,對沈硯拱了拱手。

「師父,表上第三條。」他說,「每日說認輸三遍。師父今天還沒說。」

沈硯看著他,又看看旁邊的蘇清寒。蘇清寒把冊子翻過一頁,提筆,等著。

「那一條是寫給你的,不是寫給我的。」沈硯試圖講理,「我是師父,師父不用練認輸。」

「師父說次輪第一招前就認。」小滿一點也不讓,「說不熟,到時候會卡住。弟子說了三天才順,師父一天都沒說過。」

沈硯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找不到一條能駁回去的例文。他只好把青鋼劍換到右手又換回左手,對著小滿一拱手,聲音小得像蚊子。

「沈硯,認輸。」

「師父,要說清楚,說大聲,表上寫的。」小滿一點也不肯通融。

沈硯閉上眼睛,又說了一遍,這回大聲了。松林裡的鳥被他驚飛了兩隻,蘇清寒低頭寫字,筆尖停了一下,肩膀輕輕抖了抖。

「師姐,你在寫什麼?」沈硯湊過去半步,「這一段能不能不記?」

「授業弟子反授,代授者照做,認輸兩遍,一遍小聲。」蘇清寒把冊子往懷裡收了收,「按例,監課所見,都要記。月底呈報,執事殿會看。」

沈硯想像了一下秦首座翻到這一頁時的圓臉,覺得自己的代授令前途,忽然又多了一層說不清的變數。

【批註:甲方拿我自己寫的需求文件來驗收我。這種事上輩子沒遇過,這輩子遇上了。】

後半個時辰,換蘇清寒陪小滿練。她只用劍鞘,站在空地中央,讓小滿刺。

小滿刺一劍收一劍,劍鳴一聲比一聲清,霜華的劍鞘每回只是輕輕一撥,就把他的劍尖撥開。

沈硯站在邊上,左手還握著青鋼劍,看了一會兒,手又麻了,劍又掉了一回,這回掉在一塊石頭上,響得很脆。

小滿的劍沒停,他刺出去,收回來,眼睛一直看著蘇清寒的劍鞘,一次都沒有往這邊轉。

沈硯撿起劍,忽然有點說不出來的滋味。他寫的第二條是台上不看台下,小滿照做了,照做得比誰都好,連師父掉劍都不看。

這本來是他要的,可真看見了,心口卻空了一小塊。

蘇清寒撥開小滿第五十幾劍,在換氣的空當往他這邊瞥了一眼,像是看出了什麼。

「他不看你,是你教的?」她問。

「表上第二條,台上不看台下。」沈硯把劍插回鞘裡,插了兩回才插進去,「我怕他在台上分心,回頭找我,就被人一劍掃下去了。」

「你教他不看你。」蘇清寒收回目光,劍鞘又撥開一劍,「那你自己上了台,打算看誰?」

沈硯答不上來。他從來沒想過自己站在台上的樣子,備戰表上那一欄,直到現在都只有小滿寫的三個字。

辰時一到,蘇清寒收了劍鞘。小滿喘著氣行完禮,就跑去溪邊洗臉,一邊跑一邊數著今天還差多少下。

跑到一半,他又折回來,臉上還滴著水,很鄭重地告訴沈硯,師父今天只說了兩遍,還差一遍,明天要補上,補上了就是四遍。

蘇清寒沒有走。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玉簡上烙著執事殿的印,遞到沈硯面前。

「這是外門擂台規條。」她說,「執事殿每屆試劍前重抄一回,昨天剛抄好。你那張表的第四條,上了擂台,行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