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那句「那誰教師父」,沈硯昨天在松樹底下沒有答。他說回去想一想,小滿就真的讓他回去想,一路上再沒問。
小滿只是走幾步就看他一眼,像在等一鍋還沒開的水。
夜裡他躺在一百零八那張硬床上,把這個問題翻來覆去想了半宿,最後決定先不想它。
人總得先把眼前的稿子交了,才有空擔心下一篇。
眼前的稿子,是小滿。
天還沒亮,他就爬起來點了燈,在矮桌上鋪開一張新符紙。
符紙是主峰帶下來的那疊,剩不多了,邊上印著一圈淡淡的雲紋,他捨不得,筆尖在硯台邊上颳了三回才落下去。
他要寫的東西其實很簡單。代授令要小滿過首輪,首輪只打一個;可小滿在台上打得越久、越吃力,劍骨就越可能醒。
醒了,主峰知道,赤霄門也會知道。
所以答案只能是贏一個,就下台。
沈硯在符紙頂端寫下備戰表三個字,底下添了一行小字:目標,首輪勝,次輪第一招之前認輸。
寫完他看了看,覺得這句話很像一封辭呈的開頭,客氣、周全,誰也挑不出錯。
接下來是條目。他咬著筆桿想了一會兒,一條一條往下寫:一、只練一劍,左手直刺,刺完就收,不追,不變招,台上用不著第二劍,用不著的東西就不要學,學了反而想用;二、台上不看台下,看對手,看劍,看腳底的台邊,師父不在台上,看師父沒用;三、每日說認輸三遍,說清楚,說大聲,說完就下台,不回頭;四、次輪抽到誰都一樣,第一招之前,認。
他寫到第四條,停了一下,在後面添了不丟人三個字,想了想,又添一句師父也認過。
這一句是假的,他上輩子沒上過擂台,這輩子也還沒來得及,可它聽起來很像一個好師父會說的話。
【批註:作者給主角安排了一場體面的退賽。照過往經驗,這種大綱活不過第一章。】
辰時,蘇清寒準時到了院門口。
沈硯把備戰表貼在一百零七的門框上,就貼在原先禁足符的位置,那裡的木頭比旁邊淺一圈,正好框住一張紙。
小滿站在門檻外,仰著頭一條一條讀,嘴唇跟著動。讀到第一條,他眼睛亮了一下;讀到第三條,眉頭擰起來,擰了半天才鬆開。
「師父,只練一劍,是不是那種一劍就夠的一劍?」他轉過頭問,「話本裡說,真正的劍修一輩子只練一劍。」
「是只用得到一劍的一劍。」沈硯趕緊糾正他,「意思是別貪心,刺一下,贏了就收,收了就下來。」
蘇清寒沒說話。她走到門框前,把表從頭看到尾,在第一條上停了很久,久到沈硯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寫了錯字。
「這個,你從哪裡學來的?」她問,聲音比平常低一點,「內門劍堂第一年,教習就是這麼教的。一招練到底,練到不用想,劍自己會出去。」
沈硯張了張嘴。他想說他是從「別給新人派太多活」這條職場經驗裡學來的,跟劍堂一點關係都沒有。
可蘇清寒已經低頭在監課冊上寫了一行,寫得很快,像是怕這句話跑掉。
「刺完就收,不追,不變招,這是守心。」她一邊寫一邊說,「台上最難的不是出劍,是收劍。外門很多人到築基都沒學會。」
【批註:我寫的是省事,她讀成了守心。審稿這行有句老話,讀者永遠比作者會解讀。】
小滿聽見守心兩個字,腰桿立刻又直了一寸。他把木劍換到左手,退到院子正中,對著牆角那根拴晾衣繩的木樁擺好了架子。
「弟子從今天起,一天刺六百下。」他宣布,「以前要練很多招,才刺六十下;現在只練一招,一招就要十倍。」
「表上沒有寫六百,你別自己加數。」沈硯趕緊說,「表上沒寫數,就是照舊,六十下,刺完就歇著。」
「沒寫的,弟子自己看,這是師父說的。」小滿很認真地回他,手上已經刺出了第一劍。
沈硯被自己說過的話堵了個正著,只好站在一百零八的窗下看。
小滿一劍一劍地刺,刺完就收,收得乾乾淨淨,像把一句話說完就閉嘴,一點尾巴都不留。
刺到兩百多下,周胖端著一碗靈米粥從屋裡出來看熱鬧。看了一會兒,他打著哈欠往木樁那邊走,想去拿掛在上面的布巾。
小滿立刻收劍,轉身,對著他規規矩矩一拱手。
「弟子林小滿,認輸。」他的聲音又清又亮,「這是今天第一遍,師兄請。」
周胖端著粥碗愣在那裡,粥差點潑了。他看看小滿,又看看沈硯,很遲疑地把碗往身後藏了藏,問他是不是贏了什麼,贏了要不要分東西。
「不用分,他在練表上的第三條。」沈硯扶住額頭,「每日說認輸三遍,你剛好走過去,就輪到你了。」
「可是我沒跟他打啊。」周胖很冤枉,捧著碗往後退了一步,「我就是來拿個布巾,布巾也不是我贏來的。」
小滿想了想,覺得周胖說得有理,又對著牆角的木樁拱了拱手,說了第二遍。木樁當然沒回禮,他也不在意,回身接著刺,數到兩百四十七。
第三遍是傍晚說的,對象是沈硯。
小滿練完了,滿頭大汗,抱著木劍走到一百零八的窗下,深深一揖,說弟子林小滿認輸,說完轉身回屋,真的一次頭都沒回。
沈硯站在窗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裡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教小滿認輸,小滿認得很好;可被小滿這麼一認,他反倒覺得自己輸了點什麼。
第二天早上,令牌背面換成了十九日。
沈硯推開窗,發現院子裡不止小滿一個人在刺。
錢三站在院子另一頭的屋簷下,左手握一根掃帚柄往前戳;隔壁院的抱被少年蹲在牆頭,懷裡揣著一張符紙,嘴裡念念有詞。
「他們一大早在幹什麼?」他攔住正要出門的周胖,「錢三什麼時候改練左手了?」
「抄你的表啊,昨晚就傳開了。」周胖說得理所當然,「說是沈師兄的一劍教案,內門劍堂第一年的路數,外門花多少靈石都買不到。我抄了一份,三個人跟我換了半碟醃蘿蔔。」
錢三聽見說話聲,提著掃帚柄湊過來,臉上很為難。
他壓低聲音問沈硯,表上第三條認輸三遍,到底是認給誰,他今早對著茅房門認了一遍,總覺得不太對。
「那一條是寫給小滿的,不是寫給你的。」沈硯說,「你真要認輸,上了台自己會認,用不著對著茅房門練。」
錢三一聽,臉上反倒鬆了,說那他就只練第一條,回頭又去戳他的掃帚柄。
沈硯一口氣噎在胸口,好一會兒才下去。他那時候給小滿寫勸退表,寫成了一天跑三座山的通天教案;如今寫退賽表,又寫成了外門人手一份的通天教案。
他好像一輩子都寫不出一張讓人偷懶的表。
辰時,蘇清寒到的時候,小滿正刺到第五百多下。她站在院門口沒出聲,看著看著,眉心微微一動。
沈硯也聽見了。那一聲很輕,像有人用指甲在瓷碗邊上彈了一下,是從小滿的木劍尖上發出來的。
小滿刺出去,收回來,再刺出去,那聲音又響了一次,比剛才清楚。
「是劍鳴。」蘇清寒的聲音很平,握著霜華的那隻手卻鬆了又緊,「木劍能鳴,是劍意有了苗頭。煉氣四層就鳴,外門裡十年未必出一個。」
沈硯心裡猛地一沉,下意識去看小滿腰上的令牌。那上面壓著聞長老的禁制,劍骨再醒,令牌會先燙,主峰就知道了。
他盯著看了好幾息,令牌安安靜靜地掛著,連一點光都沒有。
不是劍骨,是小滿自己練出來的。沈硯不知道該鬆一口氣,還是該更緊張,一個會劍鳴的煉氣四層站在台上,誰都會多看兩眼。
小滿收了劍,喘著氣跑過來,臉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嚇人。他沒問那是什麼聲音,先問了另一件事。
「師父,這樣算不算只用得到一劍的一劍?」他問,「首輪贏了,次輪弟子還要認嗎?弟子昨天認了三遍,認得很熟了。」
「認,表上怎麼寫就怎麼來。」沈硯說,聲音比他想的還啞,「你刺得再響,次輪也是第一招之前認。」
小滿點點頭,一點也不失望,好像認輸和劍鳴在他心裡是同一件事,都是師父交代的,都要做好。
他從懷裡掏出抄下來的那份備戰表,翻到背面,拿木炭在最底下添了一欄,寫完才遞過來。
沈硯接過來,看見最底下歪歪扭扭一行:師父的備戰,冒號後面空了一格,又補了三個字,師姐教。
「弟子昨晚想了很久。」小滿的聲音小了一點,「師父教弟子,師姐教師父,這樣就誰都有人教了。弟子不敢當面問師姐,所以寫在表上,表上寫了,就要照表來。」
沈硯想把那三個字擦掉,木炭卻已經吃進紙裡去了。
他抬起頭,蘇清寒就站在旁邊,那行字她顯然也看見了,臉上沒有表情,眼睛卻在他腰間那柄許久沒出過鞘的青鋼劍上停了一下。
「明日卯時,後山空地。」她說完轉身往院門口走,走到門檻邊上又停了停,「帶你的劍,別帶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