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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小滿報名的時候,問名冊房誰在

天還沒亮透,小滿就在牆那頭敲了三下。沈硯睜開眼,看見窗紙上一層灰白,令牌在門邊的釘子上微微發著光,背面那個數字又少了一個,二十一日。

他坐起來,脊背照例響了兩聲。牆那頭的小滿像是聽見了,隔著牆很體貼地說,周胖講過,睡到第三夜就不響了,第四夜會換成脖子響。

「你這是在安慰我,還是在嚇我?」沈硯一邊套那件短袖灰袍,一邊對著牆問。

「弟子是照實說。」小滿的聲音很誠懇,「師父說要照實說。」

名冊房在執事殿後頭,一間不大的石屋,門口一株老松。他們到的時候,門口已經排了一長串外門弟子,從松樹底下一直排到石階下面,人人手裡捏著令牌,有的在打呵欠,有的在小聲背自己的修為和所修功法,像是怕到時候說錯一個字。

小滿一看見隊伍,眼睛就亮了。他拉了拉沈硯的袖子,那截袖子本來就短,被他一拉,沈硯整隻手腕都露在晨風裡,右手小指跟著涼了一下,麻了一陣。

「師父,你看,好多人,比膳堂開飯還多。」小滿踮著腳往前看,「他們都要上台嗎?」

「他們都是來核冊的。」沈硯把袖子扯回來,扯不回多少,「核過了,想上的報名,不想上的走。」

這是他昨夜躺在那張硬床上想好的。小滿報名,他不報,站在台下看,台下總比台上安全,原書裡他就是在台上出的事。至於那句「凡在籍弟子」,大概只是名冊房新來的人寫字寫得太滿。

隊伍排得很慢。沈硯站在隊裡,聽前後的人說話,聽了一會兒就聽出門道來:有人說今年提前了一個多月,丹房的回氣丹已經漲價了;有人說外門擂台這回跟內門混著抽籤,煉氣三層的可能一上去就碰上煉氣九層;還有人說,反正首輪輸了也不扣份例,上去挨一下就下來,權當看熱鬧。

沈硯聽到最後一句,心裡動了一下,又想起秦首座那句首輪即負收令,那點動就壓了回去。

排在他們前頭的是個黑瘦的外門弟子,回頭看見沈硯,愣了一下,又看見他腰上那兩塊令牌,忽然壓低聲音問,師兄是不是就是那位減了一等的。沈硯還沒答,小滿已經很驕傲地替他點了頭。

輪到他們的時候,日頭剛爬上松樹梢。

石屋裡只有一張長案,案上攤著一卷玉冊,玉冊長得垂到地上,一行一行的名字在玉面底下發著微光。案後坐著一個年輕的執事,二十出頭,脊背挺得像一把尺,袖口繫得緊緊的,手邊擺著一支筆、一方硯,硯台邊上壓著一把真正的尺。

「請把令牌拿出來。」他頭也不抬地說,「核冊一人一牌,按例放在案上左側,字面朝上,不要疊著放。」

小滿趕緊把令牌放上去,放完又挪了挪,挪到跟案邊平齊。那執事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好像這是今早頭一個放得對的人。他神識往令牌上一掃,玉冊上有一行字亮了起來,亮得比旁邊的都明。

「林小滿,外門記名弟子,煉氣四層。」他念完,抬頭看小滿,「在冊。試劍大會,要不要報?」

「要,弟子要報!」小滿說得太響,自己也嚇了一跳,又趕緊壓低,「請問執事師兄怎麼稱呼?弟子回去要寫在清單上,誰給弟子報的名。」

「我姓韓,名冊房韓執事,前日到任,是趙長老舉薦的。」年輕執事說,手上的筆沒停。

沈硯聽見「趙長老舉薦」五個字,眼睛就往他臉上多看了一下。韓執事像是察覺了,臉上什麼都沒變,只把手邊那把尺往正裡推了推,又補了一句。

「趙長老說,弟子抄冊十年,沒有錯過一個字。」他說,「所以舉薦弟子來名冊房,按例做事,別的弟子不管。」

他說「別的弟子不管」的時候,語氣平得像在報一個數。沈硯在心裡給這句話打了個問號,又把問號擦了。這個人說話的樣子太像一本規章,規章不會撒謊,只是常常被人拿去用。

韓執事取出一枚空白的報名玉簡,推給小滿,說師承、所修、所擅三欄自填,填好他落名。小滿接過去,捧著它退到案邊,咬著嘴唇想了很久,然後用指尖蘸著靈力,一筆一筆往裡頭寫,寫得很慢,很用力,寫完了,雙手遞回去。

韓執事把玉簡一照,半空浮出三行字:師承一欄,沈硯(外門,記大過一次,減了一等);所修一欄,基礎劍法,左手劍每日六十下;所擅一欄,不說謊,師父的話不一定對,自己看。

排在後面的人裡,有人噗地笑出了聲。

沈硯閉了閉眼睛。他教了小滿照實說,小滿就照實說到了報名玉簡上,連「減了一等」都寫進去了,寫得一個錯字都沒有,比韓執事抄的冊子還要準。

【批註:作者簡介寫成了判決書摘要。編輯部看了會沉默,讀者看了會截圖。】

韓執事沒有笑。他盯著那三行字看了很久,看得很認真,然後拿起那把尺,在半空比著,把括號裡的那一串,一點一點抹掉了。

「按例,師承一欄,只寫名字。」他說,「所擅一欄,只寫劍法。不說謊不是劍法,弟子替你抹了。」

小滿急了,往前探了半步,說可是師父說不說謊比劍法重要,抹了會不會就不準了。韓執事抬起眼睛看他,看了一會兒,那張一本正經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點為難。

「例文上沒寫不說謊算不算劍法。」他說,「沒寫的,弟子不能替你加。」

「那弟子要把它寫在哪裡才算數?」小滿追問,手指捏著案邊,捏得指節發白。

「寫在你自己心裡。」韓執事說完,自己愣了一下,好像也沒想到會說出這句話,趕緊低頭落名,「林小滿,報名,落。」

玉冊上小滿那一行字旁邊,多了一個小小的劍紋。小滿盯著那個劍紋,眼睛都不眨,像在看自己這輩子頭一回領到的什麼東西。

沈硯把自己的令牌放到案上,字面朝上,放在左側,跟案邊平齊。

「沈硯,核冊。」他說,「核完就走,不報。」

韓執事神識一掃。玉冊上,又有一行字亮了起來,亮得比小滿那一行還要明,旁邊的劍紋已經在那裡了,紋路清清楚楚,像是早就刻好的。

「沈硯,外門弟子,煉氣九層。」韓執事念,「在冊,已報。」

石屋裡安靜了一下。

「我沒有報過名,一個字都沒填過。」沈硯說,「我今天是第一回進這間屋子,連門口那棵松樹都是第一回見。」

「掌門諭到的那一刻,名籍玉冊自己亮的。」韓執事指了指那一行,語氣裡沒有一點幸災樂禍,只有一種說明書式的耐心,「凡在籍弟子,煉氣以上,玉冊都亮了劍紋。按例,玉冊亮了,就是已報。不想上的,來核冊的時候自陳退冊。」

沈硯鬆了一口氣,鬆到一半,又覺得這口氣鬆得太早了。他上輩子見過太多「可以申請撤回」的條款,每一條後面都跟著一個「但」。

「那我現在退冊,趁著人還在案前。」他說,「退冊要怎麼陳,要寫什麼,你直說。」

韓執事從案下抽出一枚舊玉簡,神識一引,例文浮出來。他沒有替沈硯念,只把那一行用尺比著,推到沈硯眼前,讓他自己看。那一行寫的是:退冊者自陳緣由;有傷有病者,丹房驗過,准退;無傷無病而退者,名冊記避戰一筆,按宗規,避戰以過論。

沈硯把這一行看了兩遍。看第二遍的時候,他覺得腰上那塊灰令牌有點燙,燙在前天長老殿烙下的那四個字上:再犯並罰。

記大過一次,再犯,兩罪並罰。兩罪並罰,就是把減掉的那一等加回來,加回來,就是削去修為,逐出山門。

原書第87章,他在試劍台上被廢了修為,逐出宗門。現在他要是不上台,就在名冊房裡把同一章演完,連台都不用上。

【批註:好嘛,原書的台子不讓我上,就把結局寄到我手上。】

「師兄身上有傷嗎?」韓執事問,問得很公事公辦,「右手看著像是有。」

沈硯低頭看自己的右手。小指還有一點麻,可溫師叔說得清清楚楚,不礙事,就是麻。丹房要是驗,驗出來的也只會是這一句。他拿麻的小指去換一個退冊,問心石不在這裡,可他自己知道那算什麼。

「沒有傷,就是有點麻。」他說,「退冊那一筆不陳了,名字留著。」

韓執事點點頭,在玉冊上那一行旁邊,用筆添了一個小小的點,表示已核。他沒有多問一句,好像天底下所有的人,最後都會選例文上最不麻煩的那一條。

走出石屋的時候,日頭已經高了。小滿走在旁邊,一直偷偷看沈硯的臉,看了很多回,終於忍不住,聲音裡全是壓不住的高興,又怕高興得不對。

「師父,你也上台了。」他說,「弟子跟師父,一起上。」

「嗯,一起上,誰也不用替誰報了。」沈硯說。他想笑一下,嘴角有點不聽使喚,「你上台的時候,記得看你的對手,別回頭看我。」

小滿認真地點頭,又走了一段,忽然停在松樹底下,抱著木劍轉過身來,皺著眉頭,像是想到了一個很大的問題,大到他不知道該不該問。

晨風從山上吹下來,吹得沈硯那截露在外面的手腕發涼,右手小指又麻了一下。他想起來,自己穿過來這麼些日子,課表寫了一張又一張,劍卻都是看著別人練的,他自己連一套基礎劍法都沒有從頭到尾走過一遍。原書那個沈硯會什麼劍,這具身子還記不記得,他一點把握都沒有。

「師父教弟子,」小滿問,「那誰教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