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八號的床,比周胖說的還要硬。沈硯醒來的時候,覺得自己整條脊背都被人按著打過一遍格線,翻個身,骨頭果然自己響了兩聲,響得很有節奏。
窗外天剛透亮,院子裡已經有了動靜。他推開那扇破窗往外看,看見小滿站在一百零七門口,不是門檻裡,是門檻外,兩隻腳都踩在院子的石板上,正繃著臉刺左手劍,嘴裡一下一下地數。
數到十七,小滿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好像在確認它們還在外面,然後又接著數十八。
辰時,蘇清寒準時出現在院門口。她看見門檻外的小滿,又看見趴在破窗後頭的沈硯,腳步頓了頓,才走過來站到她平常站的位置上,從袖子裡取出那本監課的冊子。
「師姐,弟子今天在外面練了。」小滿收了劍,站得筆直,「師父說,符沒了,門檻就只是一塊木頭。」
「我沒說過這句。」沈硯從窗後探出頭,「我說的是,符沒了,你可以出來。」
「意思一樣。」小滿很篤定地說,「弟子翻譯了一下。」
蘇清寒低頭在冊子上寫了一行。沈硯伸長脖子想看,她把冊子往懷裡一收,說監課記錄月底呈報,代授者不得先看,這也是按例。
沈硯縮回窗後,正要穿那件袖子短一截的灰袍,掛在門邊的令牌忽然熱了起來。他翻過來,背面那行倒數換成了二十二日,底下又浮出一行新的小字,是執事殿的傳符:「巳初,執事殿,代授一事當面複核。代授者、授業弟子、監課者到。」
他把這行字念給院子裡的兩個人聽。小滿的臉一下子繃緊了,比剛才刺劍時還緊,他抱著木劍走到一百零八的窗下,抬頭看著沈硯,聲音壓得很低。
「師父,殿上要是有人問弟子話,弟子該怎麼說?」他問,「要不要先排一遍?」
「不用排。」沈硯扣上腰帶,把那塊黑鐵代授令掛在灰令牌旁邊,兩塊令牌碰在一起,叮的一聲,「問你什麼答什麼,照實說,不問的別搶著說,記住了嗎?」
小滿點頭,點得很用力,然後從懷裡掏出那張清單,在背面一筆一畫記下來。沈硯看著他寫,心裡忽然有一點不太好的預感,像是交出去一篇稿子,明知道排版那邊會出事,又說不出會出在哪一行。
外門執事殿還是那個樣子。秦首座坐在上首,臉圓手圓,面前三摞文書疊得一樣高,連摞與摞之間的縫都差不多寬。趙長老坐在左側,三綹山羊鬍梳得很順,手邊一盞茶,蓋子沒揭。蘇清寒仍舊站到堂柱邊,記錄的那一側。
沈硯走進來的時候,趙長老抬眼看了他身上那件灰袍,目光在他露出來的手腕上停了一下,嘴角很淺地往上一提。
「按例,請撤一方先陳。」秦首座說。
趙長老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往案上一放,玉簡亮起來,把他昨夜寫好的呈文投在半空。他說得不急,一條一條,像在念別人的錯處。
「其一,代授令乃外門用以指派內門弟子,管教記名弟子之令。」他說,「沈硯如今已革內門名籍,是外門弟子,外門教外門,何來代授?其二,沈硯昨日於長老殿記大過一次,品行有虧,豈能再為人師?請首座收令。」
秦首座點點頭,看向沈硯:「按例,代授者自陳。」
沈硯沒有急著陳。他往前走了兩步,朝秦首座拱了拱手,說弟子想先看一眼例文,不看呈文,看執事殿自己的例文。
秦首座眨了眨眼,好像很久沒聽人這樣要求過了。他從左邊那摞最底下抽出一枚舊玉簡,推到案邊。沈硯捧起來,指尖渡了一點靈力進去,例文一行一行浮出來,他看得很慢,看到第三行時停住了。
「首座,」他說,「例文第三條寫的是:在籍弟子,修為高出受業者三層以上,可領代授之令。這一條裡,沒有『內門』兩個字。」
趙長老的茶蓋響了一下。
「指派內門弟子,是外門多年的慣例。」他的聲音高了一點,「慣例也是例。」
「慣例是慣例,例文是例文。」沈硯把玉簡放回案上,放得端端正正,「弟子上輩……弟子從前聽人說過,看規矩的第一條,就是只認寫在紙上的字。紙上沒寫的,再多人這麼做,也只能算習慣。」
他差一點把「上輩子」說全了,舌頭在半路拐了個彎,拐得有點急。蘇清寒在堂柱邊抬了一下眼睛,又垂下去寫字。
【批註:審稿四年,終於有一回,挑錯字能救命。】
秦首座把那枚舊玉簡拿回去,自己也看了一遍,看完點點頭,說按例,例文為準。
趙長老放下茶盞,換了第二條。他說記大過的事,長老殿玉簡上烙得清清楚楚,執事殿總不能裝作沒看見。他說這話的時候,看的不是沈硯,是站在沈硯身後的小滿。
「林小滿。」他和和氣氣地喊了一聲,「你師父教了你些什麼,你說給首座聽聽。」
沈硯心裡那點不好的預感,終於落到了實處。
小滿往前邁了半步,想起清單上那一條,又把那半步收回來一半。他看看沈硯,看看秦首座,深吸一口氣,背得一字不差,像在背一篇已經抄了很多遍的課文。
「師父教弟子左手劍,一天六十下。師父教弟子說謊會被問心石燙,所以不要說謊。」他頓了頓,聲音更認真了,「還有,師父說,師父說的話不一定都對,哪一句是對的,要弟子自己看。」
堂上靜了一瞬。
趙長老一拍扶手,笑出了聲,那笑聲裡全是等了很久的痛快。他指著小滿,對秦首座說首座聽見了,連他親手教出來的徒弟都說,他的話不可信,這等師父,教的是什麼?
小滿愣在那裡,臉一點一點白下去。他看向沈硯,嘴唇動了動,沒出聲,那眼神沈硯認得,是他每回覺得自己闖了禍,要把錯往自己身上攬之前的樣子。
沈硯往旁邊挪了半步,擋在他前面一點點,正要開口,秦首座先慢吞吞地抬起了一隻圓手。
「趙長老。」他的聲音還是溫溫吞吞的,「本座在這張椅子上坐了二十幾年,見過的師父,十個裡頭九個,教徒弟的第一句都是『師父說的都對』。」
他把那隻手放下來,在最高的那摞文書上拍了拍。
「按例,能教徒弟自己看的,算會教。」
趙長老的笑卡在喉嚨裡,咳了一聲才嚥下去。小滿站在沈硯身後,小聲地、很困惑地問了一句「弟子說對了嗎」,沈硯沒回頭,只伸手往後,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可秦首座還沒說完。他翻開另一枚玉簡,玉簡上是長老殿昨日烙下的裁決,他一字一字看過去,看到記大過那一行,停住了。
「記大過者,例文第十一條:一年之內,不得新領授業之令。」他說,「沈硯的代授令是舊領,不在此列。按例,代授令暫留。」
趙長老站了起來。
「不過,」秦首座又抬起手,「記大過之身,授業按例要考成從嚴。月底呈報的監課記錄照舊,另加一考。」
他看了看堂柱邊的蘇清寒,又看了看沈硯腰間那兩塊令牌。
「下月初一,試劍大會。林小滿若過了首輪,代授令照舊;若首輪即負,按例收令,另派他人。」
沈硯站在那裡,把這句話在心裡正著讀了一遍,又倒著讀了一遍。
他原本盤算好了,試劍台四面都是人,劍骨在台上醒一回,主峰知道,赤霄門也會知道,最穩妥的法子,就是讓小滿上去走一招就認輸,乾乾淨淨地下台。現在這個最穩妥的法子,變成了把代授令親手交出去。
他身後,小滿的呼吸一下子急了。
「首座,」小滿忍不住開口,又想起清單,急得聲音發緊,「弟子不問的不說,可是這一句,弟子能不能問?首輪是打幾個人?」
「一個。」秦首座看著他,圓臉上露出一點像是笑的東西,「按例,首輪只打一個。」
趙長老沒有再爭。他把那枚呈文玉簡收回袖中,拂袖往外走,經過沈硯身邊時,腳步慢了一下,聲音和和氣氣的,和他當初把代授令遞過來時一模一樣。
「名冊房昨日換了新執事。」他說,「報名的事,按例要去名冊房。沈師侄,記得早些去。」
他走了。沈硯看著他的背影,在心裡算了算。祁執事是初一那天在一百零七被周長老拿下的,名冊房從那天起就沒了主事,空了整整七天,偏偏在掌門諭下來的這一天補上了人。
回丁字院的路上,小滿一直沒說話,抱著木劍走在沈硯左邊,走一步看一眼他的臉色。走到半路,他終於忍不住,把那張清單掏出來,在背面原先那一條底下又添了一行,寫完了才給沈硯看。
「師父的話不一定對,要自己看。」他念,「但是在殿上,先不要說出來。」
沈硯看了那行字很久。
「這一條,」他說,「是對的。」
小滿的耳朵紅了,把清單小心地疊好,揣回懷裡。他走了幾步,又說弟子一定過首輪,弟子不能讓師父的令牌被收走,說得很輕,卻一個字一個字咬得很實。
沈硯沒有接話。他想讓小滿輸,現在又不能讓小滿輸,這兩件事在他心裡擠在一處,誰也不肯讓誰。
進了院門,腰間的灰令牌又燙了一下。沈硯翻過來,倒數底下浮出一行新的傳符,字跡端正得過了頭,每一筆都像用尺量過:名冊房諭,凡在籍弟子,煉氣以上,明日辰時前,持令牌到名冊房核冊。
他看著那個「凡」字,看了好一會兒。
旁邊的小滿也舉著自己的令牌,上面是一模一樣的一行字。他抬起頭,很高興地說:「師父,我們的令牌上寫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