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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外門的床,比內門的硬

主峰的傳送陣只送到山腳那塊白石台,再往下就不歸主峰管了。蘇清寒踩上霜華,回頭看了他一眼,沈硯才想起自己已經沒有內門的遁符可用,只好也站上去,兩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抓著劍穗就好,別抓我袖子。」她說著,腳下一點,霜華已經離了石台,「上回你抓周師叔的袖子,他回去念了我半天。」

霜華飛得很穩,比周長老那道灰影穩多了。沈硯低頭看見底下的山道一節一節往後退,丁字院的屋頂從林子裡冒出來,灰撲撲的一片,像一疊沒人整理的舊稿。路上他照清單第三條,捏著玉符把殿上的事跟小滿說了一遍。

內門衣庫在半山的一排石屋裡。管庫的執事是個瘦長的中年人,見了蘇清寒先拱手,見了沈硯,眼睛往他腰間那塊灰令牌上一溜,拱到一半的手就收了回去,改成接袍子。

那件月白雲紋袍是沈硯從客舍乾坤袋裡翻出來的,疊得方方正正。執事抖開來,捏了一道淨塵訣,袍子上的灰一層層剝落,連袖口那一點淡淡的泥印也沒放過,最後他翻到前襟,對著光照了一會兒。

「前襟這裡勾過絲。」他把那一處捏起來給沈硯看,「按例,內門袍服損一處,扣半月份例。」

沈硯湊過去看,看了半天才找到那根比頭髮還細的線頭。他想起那是在石橋村的草垛裡勾的,那晚上他趴了半夜,被草扎得想打噴嚏,哪裡顧得上袍子。

「那外門的份例一個月有多少?」他問得很虛心,像在問稿費的千字單價。

「外門是半塊下品靈石。」執事拿玉簡在袍子上一劃,名字那一欄就暗了下去,「扣半個月,就是四分之一塊,下個月起算。」

沈硯點點頭,在心裡把這個數算了一遍,算出來的結果是:他這個月剩下的錢,大概只夠買四分之一塊靈石。

【批註:上輩子被扣稿費,好歹還有個申訴信箱。】

蘇清寒在門口等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在他出來時把一枚小小的玉牌塞進他手裡,說這是外門衣庫的領單,她已經替他報了尺寸。沈硯問她怎麼知道自己的尺寸。

「監課看了這麼些日子,看也看會了。」她看了一眼他的肩膀,說得像在報一個數。

外門衣庫的灰袍是現成的。沈硯在屏風後頭換上,抬起手一看,袖子短了一截,手腕整個露在外面,風一吹就涼。他想起上一回借周胖那件青袍,袖子長得能蓋住手指,兩件衣裳要是能平均一下,大概正好合身。

「外門的袍子,都做這麼短?」他從屏風後頭出來,舉著兩隻手腕問。

「不是袍子短,是你手長。」蘇清寒看了一眼,嘴角像是動了一下,又沒動,「試劍大會之前,你先別跟人比劃劍招,比劃起來更難看。」

她把他送到丁字院的院門口就停了,說執事殿那頭明日辰時會傳符,代授令的事要當面複核,到時候她會在。沈硯問她到時候會站哪一邊。

「我站在記錄的那一邊。」她想了想,「監課記的是你怎麼教,不是你住哪裡。」說完,霜華一聲輕響,人已經在半空了。

沈硯站在院門口,往裡頭看了一眼,腳步就停住了。

丁字院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七八個外門弟子擠在一百零七號門口,有人端著一碗醃蘿蔔,有人捧著半袋靈米,還有個圓臉的少年抱著一床舊被子,被子上縫了三塊顏色不一樣的補丁。周胖站在最前頭,兩手叉腰,像是在替誰維持秩序。

最裡頭,一百零七號的門檻上,站著小滿。

他還是站在門檻裡面,腳尖抵著那道木頭,一步都沒往外邁。看見沈硯,他整張臉一下子亮了,舉起一隻手用力揮,揮得旁邊那碗醃蘿蔔差點翻了。

「師父,大家都來了!」他喊得整個院子都聽得見,「弟子都跟他們說了,師父減了一等!」

一院子的人齊齊轉過頭來看沈硯,那眼神沈硯很熟悉,是看一個剛中了頭獎的人,又帶一點看病人的同情。抱被子的少年走上前,把那床被子往他懷裡一塞,說師兄節哀,外門的床硬,墊兩層就好了。

沈硯抱著被子,轉頭看小滿:「你跟他們說了什麼?」

小滿從袖子裡掏出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紙上是他在禁足那幾天抄的清單,第四條被他用硃筆描了兩遍。「師父的事,要跟人說。」他念得一字不差,然後抬起頭,很認真地看著沈硯,「師父教的。師父玉符一放下,弟子就說了,從院子東頭說到西頭,連挑水的錢三師兄都說了。」

「你是怎麼跟他們說的?」沈硯把被子往上托了托,免得補丁那一面貼著臉。

「弟子說,師父本來要削修為,逐出山門。」小滿掰著手指,一條一條說得很清楚,「後來長老說,師父自己先講了,減一等,不削,不逐。只是降到外門,跟弟子住隔壁。」

他說到最後一句,聲音明顯高了一點,好像這是整件事裡最好的一段。

沈硯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找不到一句能反駁的話。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每一個字都照他教的說了,可是合在一起,就變成了一院子人端著醃蘿蔔來慰問他。

【批註:事實全對,口徑全歪。這要是新聞稿,主編會連夜把我叫回去。】

周胖擠過來,接過他懷裡的被子,又順手把那碗醃蘿蔔也收了,說師兄的東西他先幫著收進一百零八,然後壓低聲音,很誠懇地補了一句:「師兄,你那張床,弟子終於拿回來了。」

他說的是一百零七裡那張床。沈硯養病那陣子佔了它十來天,周胖就在地上打了十來天的地鋪,夜裡翻身都要先看看會不會壓到劍老那塊鎮紙。

「你拿回去吧,本來就是你的床。」沈硯說,「我以後睡隔壁,不跟你搶了。」

「師兄,隔壁那張床更硬。」周胖說得很有經驗,「弟子去年住過,躺一夜,第二天起來骨頭會自己響。」

一百零八號比一百零七還小一點,一張木板床靠著牆,一張矮桌,一扇糊著舊紙的窗。沈硯把令牌掛在門邊的釘子上,令牌碰到門框,門框上一道淡淡的禁紋亮了一下,算是認了主。他坐到床沿,那張床果然一點都不客氣,硬得像一塊剛從山上搬下來的石板。

牆那頭傳來咚咚兩聲。

「師父,這牆好薄,弟子在這邊小聲說話,師父聽得到嗎?」小滿的聲音從牆縫裡鑽過來,清清楚楚,連他吸鼻子都聽得見。

「聽得到,聽得一清二楚。」沈硯盯著那面牆,「隔壁有人放個屁都聽得到。」

牆那頭靜了一下,接著是周胖大聲的辯解,說那不是他。

沈硯沒有忍住,笑了一聲。笑完他才發覺,這是他從主峰下來以後第一次笑,而且是在一間連窗紙都破了的屋子裡。

傍晚的時候,小滿抱著那把木劍過來了。他走到一百零八的門口,又在門檻前停住,腳尖抵著木頭,像那裡還貼著一道符。

「進來吧,這裡沒有符。」沈硯說。

小滿低頭看了看門檻,又抬頭看了看沈硯,抬起一隻腳,在空中停了好一會兒,才很小心地落進屋裡,好像地板會咬人。他進來以後站得筆直,把木劍橫著捧在胸前,眼睛一直往沈硯腰上那塊令牌看。

「師父,天上那行字說煉氣以上,弟子算不算?」他問。

這個問題他上午在玉符裡問過,沈硯沒答。現在他又問了一遍,問得一模一樣,連停頓的地方都一樣,像是怕換了說法,答案就會變。

沈硯看著他。煉氣四層,劍骨在長老殿的密檔裡,令牌上有一道聞長老的禁制,劍骨再醒,主峰就知道。試劍台四面都是人,赤霄門要的就是一根醒著的劍骨。

可他也記得小滿禁足那些天,每天在門檻裡刺左手劍六十下,一下一數,數到後來嗓子都啞了。

「算,煉氣四層也是煉氣。」他說。

小滿的臉又亮了,亮得比白天那次還厲害。他抱著木劍轉了半圈,差點撞到矮桌,又趕緊站好,說弟子明天一早就去名冊房報名。

「報名不急,先等執事殿那頭。」沈硯說。

「執事殿要做什麼?又要師父去答話嗎?」

「問我還能不能教你。」沈硯把話說得很平,像在念一行別人的批示,「明天辰時,你跟我一起去,授業弟子要在場。」

小滿的笑一下子收住了,收得很乾淨,連嘴角都放平了。他看了沈硯好一會兒,才點點頭,說弟子會站在師父後面,不亂說話。

沈硯心想,你今天也沒亂說話,你每一句都說對了。

入夜以後,丁字院安靜下來。沈硯把從主峰帶下來的那疊符紙攤在矮桌上,又把舊的那張清單拿出來,正面三條,背面空著,中間燒穿了一個洞。他看了很久,沒有在舊的那張上添,而是另抽了一張新的。

他想起剛穿過來那幾天,耳邊動不動就是翻書聲,懷裡揣著一本小冊子,偏一回就給自己記一筆崩壞值。那本冊子早不知壓在內門哪個箱底了,翻書聲也很久沒響過,只剩今天在白石坪上那一聲唰,輕得像有人在隔壁寫字。他下意識摸了摸懷裡,冊子當然不在,只有窗外的蟲在叫。

冊子不在了,分不記也罷,要做的事總得有個地方記。

他用左手壓著紙,右手握筆,筆尖落下去的時候比在主峰時穩多了。紙頂寫的是沈硯清單,底下只有一條:一、活過下月初一。

寫完這一條,他把令牌從門邊的釘子上取下來,翻到背面。白天那行金字已經褪了,換成一行很小的字,字跡淡淡地發著光:距試劍大會,二十三日。

他算了算,原書裡沈硯是在第87章被當眾廢掉修為的。那一章他是跳著看的,只記得台下的人在喊,喊什麼他已經想不起來了。

牆那頭又響了三下,這次敲得很輕,像是怕吵醒周胖。

「師父,弟子在想一件事。」小滿的聲音壓得低低的,「明天報名的時候,要不要順便也替師父報一個?」

沈硯握著那塊令牌,背面那個二十三在他掌心裡,暖暖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