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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陣眼要用三百塊靈石才燒得出

器堂在主峰西邊一座峰頭上。

客舍後頭那塊七點圓石板,蘇清寒踩了最靠邊的一個點,白光一閃,沈硯的胃又翻了一回。

落地的地方是熱的。

不是天熱,是腳底下熱。整座峰頭像一口燒了很多年的爐子,石縫裡往外冒著淡淡的紅光,空氣裡有一股鐵和炭的味道。

沈硯吸了一口,覺得這是上主峰以來,聞過最像人間的味道。

器堂的門開著。

裡頭沒有爐子,只有一排一排的石台,石台上擺著各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有的在轉,有的在發光,有的在小聲地響。

嚴長老站在最裡頭那張石台後面,鬍子還是一根一根硬撅撅地支著。

「手。」他說。

沈硯把右手伸過去。

嚴長老沒碰,神識在他小臂上一掃,掃得他整條胳膊一陣發麻。

「溫丫頭拔得乾淨。」嚴長老道,「可惜,拔乾淨了,老夫就看不出那釘子上的禁制原樣了。」

他說得很遺憾,像是丹房替他扔了一塊好料。

「釘子在這兒。」

石台上擱著那枚陣釘,就是沈硯在柳樹底下擰出來的那一枚。空心,釘頭留著一道槽,上頭還沾著一點乾掉的泥。

旁邊是那塊陣眼,焦黑的,暗紅色的紋路已經全滅了。

「昨日在照影殿,老夫看了三遍。」嚴長老指著陣釘,「陣是活的,三釘連著,光壁都起來了。這種時候,老夫要拔它,也得用三成力。」

他抬起眼。

「你一個煉氣九層,靈力見底,怎麼出來的?」

沈硯老實答:「擰的。」

「老夫知道是擰的。」嚴長老不耐煩地一揮手,「再擰一遍給老夫看。」

他在石台上一按,石面裂開一道縫,露出底下一塊試陣用的青石。他把陣釘往青石上一插,指尖一點,釘頭亮了一下,青白色的光。

「陣老夫替你接上了,只接一釘,弱得很。」嚴長老道,「左手。」

沈硯用左手握住了釘頭。

燙。

不是火的燙,是針扎一樣的那種,跟柳樹底下一模一樣。他的右手在袖子裡跟著抽了一下,像是記得。

他沒往上提。

他想起林家井邊那一盆粗布衣裳,他擰了一上午才擰出來的那個勁。不能光用手,要用腕子。

他手腕一轉。

釘子順著他的手轉了半圈,往上走了一截。

再轉半圈,又走一截。

嚴長老的鬍子動了。

第三圈,釘子從青石裡出來了,光一下子滅了,沈硯的左手掌心燙出了一片紅。

嚴長老一把把釘子奪過去,湊到眼前看釘身。

看了很久。

「螺紋。」他說。

沈硯沒聽懂。

「釘身裡頭刻著暗紋,一圈一圈往裡旋。」嚴長老把釘子轉給他看,「這釘子不是砸進去的,是擰進去的。擰進去,禁制就順著紋鎖住,往上拔,越拔鎖得越緊。」

他把釘子往石台上一拍。

「可它擰得進去,就擰得出來。」

沈硯看著那枚釘子。

那天他撲在泥地裡,提不動,才換了擰。他以為是自己急中生智。

原來只是剛好轉對了方向。

【批註:讀者會說主角開掛。其實他只是把螺絲往逆時針擰了。】

「布陣的人圖省事,照著擰入式做的:擰到底,再敲兩下封口,」嚴長老哼了一聲,「省得用靈力往下砸。這是匠人的懶,不是赤霄門的手藝。」

他又拿起那塊陣眼。

「這個才是。」

他指尖在陣眼上一劃,焦黑的外殼裂開一層,底下露出一點灰白色的粉,細得像香灰。

「暗紅紋是赤霄門的地火煉法,老夫認得。」嚴長老道,「芯子是拿靈石燒出來的。靈石燒成灰,靈氣全煉進紋路裡,紋路才活。」

「要燒多少?」蘇清寒問。

嚴長老用神識在那點灰上撥了撥。

「下品靈石,三百塊上下。」

器堂裡安靜了一下。

沈硯在心裡算帳。

外門弟子月例半塊下品靈石,小滿以前一塊都捨不得用,全換成碎銀寄下山。內門謄錄好一些,一個月也就三塊。

三百塊。

不吃不喝,一百個月。八年多。

裴照二十出頭,在文書房謄了幾年字。

「他掏不起。」沈硯說。

嚴長老看了他一眼,像是第一次覺得這個煉氣弟子說了句有用的話。

「還有。」嚴長老把那點灰攏到一塊白玉片上,往光底下一照。

灰裡隱隱浮著幾絲極淡的青色,細得像頭髮。

「青紋。」他說,「本宗後山靈脈出的靈石,燒成灰都帶這個。赤霄門那邊的礦,燒出來是黃的。」

蘇清寒的手指收緊了。

「三百塊裡頭,有多少是本宗的?」

「至少一半。」嚴長老把白玉片收進袖子,「器堂只管器。靈石打哪來,你們去問管靈石的。」

出了器堂,沈硯在傳送陣邊上站了一會兒。

他用力吸了一口氣,鐵味,炭味,地火味。

沒有那股涼的香。

他把這口氣吐了出去,覺得自己又犯了病,聞什麼都要先過一遍稿。

「管靈石的是誰?」他問。

「主峰庫房。」蘇清寒道,「宗門每一塊份例靈石,從庫房出去,發到哪一殿、哪一房,庫房玉冊上都有一筆。」

「發下去以後呢?」

「發下去以後,」蘇清寒踩上石板,「就是各人自己的了。」

白光一閃。

沈硯在光裡想,各人自己的,攢八年也攢不出三百塊。可要是很多人的,一人一塊,就容易多了。

午後,長老殿。

審殿比照影殿小,沒有玉璧,也是三座雲台,聞長老居中,嚴長老在左,右座的靈紗垂著,紗後那個輪廓跟昨日一樣,一動不動。

趙長老按例站在下首,外門的人犯,外門執事長老列席。

周長老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中間隔著一步,誰也沒往對方那邊看。

那枚陣釘和那塊陣眼,並排擱在殿中一張石案上。

嚴長老把器堂的話又說了一遍,說到「青紋過半」,聞長老袖中的玉簡亮了一下。

趙長老攏在袖子裡的手,動了一下。

沈硯看見了,沒有多想。外門執事長老聽見本宗靈石進了赤霄門的陣眼,手抖一下,誰都會抖。

先帶上來的是祁執事。

他手腕上扣著一道禁靈鎖,淡金色的,鎖著他一身靈力。他走路還是拖著右腳,一下一下,在青石上拖出很輕的聲音。

他低著頭,誰也不看。

「劉秀才的玉簡。」聞長老道。

周長老把那枚玉簡呈上去。

聞長老神識一引,殿中半空浮起一片昏暗的影子。是夜裡,是柳樹,樹底下三四個黑影彎著腰,敲著什麼。

那是一個凡人隔著老遠看見的畫面,模糊,晃,像隔著一層油紙。

可其中一個影子起身走開的時候,右腳在地上拖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祁執事抬起了頭。

他看著那個影子,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

「釘子,」他說,聲音還是啞的,「是我埋的。」

殿裡沒人說話。

「陣眼呢?」

「沒見過。」祁執事道,「我只管埋釘。」

「誰讓你埋的?」

祁執事的喉結滾了一下。

「我只聽文書房的。」

他說完這一句,又把頭低下去了,像是把剩下所有的話都塞回了那道禁靈鎖裡。

沈硯站在殿側,看著他的後頸。

名冊房的執事,四十來歲,在宗門待了半輩子,聽一個二十出頭的謄錄的話。

這不對。

除非那個謄錄嘴裡說出來的,從來不是他自己的話。

祁執事被帶下去了。

然後是裴照。

他也扣著禁靈鎖,可走進來的樣子,跟走進文書房沒什麼兩樣。白淨,乾淨,眼睛彎著,看見沈硯,還朝他點了點頭。

「沈師兄,」他笑著說,「手好些了嗎?」

沈硯沒答。

裴照也不在意,轉向上首,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人犯裴照。」聞長老道,「照影。」

「弟子不照。」

裴照的聲音很輕快,句尾往上一挑。

「證人可以選時段,人犯不能。」聞長老道。

「是。」裴照點頭,「所以長老要照弟子,只能強引。」

他抬起臉,笑意一點都沒少。

「門規第九卷,強引人犯神識,傷其根本,須掌門玉印。弟子在文書房謄過這一卷,一個字都沒記錯。」

趙長老在下首吸了一口氣。

沈硯看著裴照,忽然明白了他在文書房那幾年都在做什麼。

他不是在謄字。他是在背規矩,背到每一條規矩哪裡有縫,縫有多寬。

聞長老沒有動。

「本座昨日已請。」她說,「玉印未到。」

「那就等。」裴照道,「弟子不急。」

他偏過頭,朝沈硯那邊笑了一下。

「師兄昨日照影,想必只交了槐樹底下那一會兒吧。」他說得像在猜一道早知道答案的謎,「剩下那大半天,師兄不交,弟子也不交。」

「弟子替師兄記著呢。」

沈硯的左手在袖子裡收緊了。

那天下午,裴照在牆後頭。

牆外頭的槐樹底下站著誰,他知道。槐樹底下的人後來去了哪、見了誰、手裡拿著什麼,他未必知道。

可他要是猜,猜得到。

裴照停了一下,又轉回上首。

「玉印下來之前,弟子有一個請求。」

「說。」

「弟子想見沈師兄。」裴照道,笑得眼睛只剩兩道縫,「不要長老,不要執法堂,不要蘇師姐。」

「只見他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