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袖子裡那枚金邊玉符亮了。
沈硯還沒睜眼,那個每個字都一樣重的聲音,已經在洞府裡落了地。
「證人各交證詞玉簡一枚。自換防次日起,凡見裴照之事,逐條。午時前。」
玉符涼了。
沈硯躺在石榻上,看著洞頂的夜明珠。
逐條。
這兩個字,他上輩子寫在給作者的退稿信裡,寫過不下一千遍。
今天輪到他了。
他把右手舉起來,看了看。
紅已經退得差不多了,只剩手腕那一圈還有點粉。五根手指能彎,彎到一半就沒力氣,像五個睡迷糊了的人,叫得醒,站不起來。
從上主峰的第二天算起,今天是第三天。
溫師叔說三日內別使勁,他算了一下,今天剛好還在「內」。
丹房裡,溫師叔還是那樣,袖子挽到胳膊肘,正在碾一盆青色的藥。
她看了他右手一眼,又看了左手一眼。
左手掌心那片紅,是昨日在器堂擰釘子燙的。
「兩隻手,」溫師叔道,「你倒是輪著燒。」
沈硯沒法反駁。
她把兩隻手都按進靈液裡,神識在上頭各走了一遍。
「右手明日能握筆。」她說,「別寫太久。」
「左手呢?」
「左手是皮外的,過一夜就好。」
她停了停,指尖在他右手小指上輕輕一點。
沈硯什麼都沒感覺到。
「這一根,靈脈燒得最深。」溫師叔道,「往後幾個月,遇冷會麻。不礙事,就是麻。」
沈硯看著自己的小指。
他寫字的時候,這根指頭是墊在紙上的。
【批註:好消息,能寫了。壞消息,往後冷天寫清單會手麻。現在是深秋。】
回到客舍,已經是辰時過半。
石案上擱著一枚空白玉簡,乳白色,涼的,是執事弟子送來的。
沈硯盯著它看了一會兒。
主峰的證詞,不用紙,不用筆。神識往玉簡裡一烙,看見的、記得的、想說的,一條一條印進去,比寫快,比寫清楚,還改不了。
可他是煉氣九層。
沒有神識。
「師兄可以口述。」圓臉的執事弟子站在門口,很懂事地說,「弟子替師兄烙。師兄說什麼,弟子烙什麼,一字不差。」
沈硯覺得「一字不差」這四個字,聽起來有點危險。
「行。」他說,「我說,你烙。」
「師兄嗓子要清,先清。」執事弟子提醒,「弟子閉上眼以後,師兄咳一聲,也會烙進去。」
沈硯把那一聲咳嚥了回去,嚥得眼眶都酸了。
執事弟子把玉簡托在掌心,閉上眼,額頭上亮起一點淡光。
沈硯坐在蒲團上,清了清嗓子。
「第一條。換防次日,辰時,裴照在膳堂訂桂花糕六塊。午後到丁字院一百零七探病,問林小滿家住何處。」
玉簡亮了一下。
「桂花糕是周胖說的,問家住哪是小滿說的,都不是我親眼看見的。」沈硯補了一句,「標一下,傳聞。」
玉簡又亮了一下。
「第二條……」
他說得很順。
這些事他在腦子裡排過不知道多少遍了,桂花糕,紙鶴,柳樹,陣眼,裴照那一聲笑。一條一條,從他嘴裡出去,落進執事弟子的神識,再烙進那塊乳白色的玉裡。
說到第五條,他停下來。
「剛才第三條,『裴照的靈力有焦味』,刪了。」
執事弟子睜開眼。
「師兄,刪不了。」
「什麼?」
「玉簡烙進去的,抹不掉。」執事弟子為難地說,「只能在後頭加一條,『第三條作廢』。」
沈硯看著他。
「為什麼要刪?」執事弟子小聲問。
「那是劍——」沈硯把「老」字嚥了回去,「那是旁人聞出來的,我自己聞不到,不能算我的證詞。」
這是真話。焦味只有劍老聞得到,劍老不能作證,更不能被一個金丹長老知道他的存在。
執事弟子點點頭,額頭一亮。
「第六條。『第三條作廢,理由:非證人親聞。』」
沈硯捏了捏眉心。
他這輩子給人改過幾千份稿子,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一種稿子,連塗改液都沒有。
他放慢了。
每說一條之前,先在腦子裡過一遍,像過一頁校樣,確定這一行沒錯,才讓它出嘴。
第七條,初一,柳樹底下。
第八條,裴照說出他前一日上下山。
第九條,裴照臨走那句「聽見的不止我一個人」。
第十條。
這條不在「次日起」裡頭。可照影不錄氣味,他想補上。
「換防那日,未時,槐樹底下,裴照說話之後,另一人應聲之前,有——」
他停住了。
有一絲很涼的香。
這件事,是他昨天夜裡才想起來的,是蘇清寒問出來的,是她跑了一整天、臉白成那樣去確定的那條線。
她還沒說全。
他答應過,她確定了,告訴他。不是他確定了,告訴長老殿。
「有一絲……香。」話一出口,他就收住了,「不,這條不要了。」
執事弟子的額頭已經亮過了。
沈硯看著那一點淡光慢慢滅下去,心裡跟著涼了一截。
「烙進去了?」
「烙到『香』字,就斷了。」執事弟子老老實實地說,「前頭那半句,也在。」
沈硯閉了閉眼。
「第十一條,」他說,「第十條作廢。理由——」
他想了想。
「理由:證人記不清。」
這不算謊。那一絲香,到底是什麼香,從哪裡來,他確實記不清。
執事弟子烙完了,把玉簡雙手遞給他。
玉簡裡十一條,兩條作廢,作廢的那兩條,一條寫著「焦味」,一條停在一個「香」字上,孤零零地掛在那裡,像一頁稿子上被劃掉一半的句子,劃得越用力,越顯眼。
午時前,玉簡交到了長老殿。
收玉簡的是殿前一個值守弟子,接過去,往一隻玉匣裡一放,匣子裡已經躺著好幾枚。
蘇清寒也來了。
她的那枚,是她自己拿神識烙的,從她掌心出去,一口氣的工夫,就亮完了。
「幾條?」她問。
「十一條。」沈硯道,「兩條作廢。」
「作廢什麼?」
「一條是我聞不到的。」沈硯說,「一條是我記不清的。」
蘇清寒看著他。
她看了一會兒,什麼都沒問,把自己那枚放進玉匣,轉身走了。
周長老站在殿門邊,正跟一個執法堂弟子交代什麼。
沈硯走過去,等他交代完。
昨夜玉符裡,小滿問了一句,娘那邊,有沒有人跟她說話。
他當時答不上來。
林家那枚圓玉符,回話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周長老,一個是他。可他手上這枚,連的是一百零七,不是林家。
「師叔,」他說,「連著大娘的那枚玉符,借我半個時辰。」
周長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隻還軟著的右手。
「未時。」周長老道,「老夫給你送去。」
未時,周長老來了。
一道灰影落在石階下,周長老手裡捏著一枚圓玉符,跟林母那天捏在手裡的那枚是一對。
他把玉符遞過來。
「半個時辰。」他說,「老夫在隔壁打坐。」
沈硯接過來,左手捏著周長老這枚,右手虎口夾著自己那枚。右手使不上勁,就用掌根壓著。
他問執事弟子:「兩枚貼在一起,聲音過得去嗎?」
「過得去。」執事弟子道,「兩頭都會燙,師兄忍著些。」
沈硯先按了自己那枚。
「小滿。」
那頭立刻有人應了,快得像一直攥在手裡。
「師父。」
「你別說話,等一下。」
他又按了周長老那枚,等了一會兒,等到玉符熱起來。
「大娘,我是沈硯。」
「是沈師父啊。」林母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過來,帶著一點風聲,「張嬸剛走,送了一板豆腐。」
沈硯把兩枚玉符的背面貼在一起,貼緊了,擱在石案上。
然後他把手收回來,退開了一步。
兩枚玉符一起燙了起來。
「娘。」
「……小滿?」
那頭停了很久。
「娘,」小滿說,「弟子今天吃了兩碗。」
沈硯聽見林母在那頭笑了一聲,笑到一半,變成了別的聲音,她用手捂住了,沒捂嚴。
「兩碗好。」林母說,「兩碗就是吃飽了。」
沈硯轉過身,走到洞府門口,背對著石案站著。
他沒再聽。
主峰上的雲在底下流,流得很慢。他站在那裡,聽見身後兩枚玉符燙得滋滋響,聽見一個少年的聲音和一個婦人的聲音,你一句我一句,說的都是很小的事。雞下蛋了沒有。禁足還剩幾天。師父的手好了沒有。
「師父說,過兩天就能寫字了。」
「那你叫他少寫點。」
「弟子替他寫。」
過了一會兒,小滿的聲音忽然大了一點,像是湊近了玉符。
「師父,你還在嗎?」
沈硯沒有回頭。
「在。」
「師父今日清單,第四條,弟子想好了。」
「說。」
「四,」小滿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師父的事,要跟人說。」
那頭林母又笑了一聲,這回沒捂。
「這條好。」她說,「沈師父,你聽見沒有?」
沈硯站在主峰的洞府門口,對著一片雲,應了一聲。
「聽見了。」
他想,這條他得自己記。不能叫執事弟子替他烙,烙進去就抹不掉。
可這一條,他本來也不打算抹。
沈硯在門口站到兩枚玉符都涼了。
他回去拿起它們的時候,兩枚都還有點餘溫,周長老那枚上,指窩裡多了一點水漬。
他用淨塵法衣的袖子擦了擦,擦不掉。法衣不沾水,水就停在玉上。
他就讓它停著,原樣還給了周長老。
傍晚,金邊玉符又亮了。
沈硯捏住它。
「裴照所請,本座准了。」聞長老道,「明日巳時,一炷香。」
沈硯握著玉符,等她說完。
玉符沒有涼。
過了一會兒,那個聲音又響了一句,還是每個字一樣重。
「你玉簡裡的第十條,回來再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