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末,蘇清寒來敲門。
沈硯一夜沒怎麼睡,坐在蒲團上,聚靈陣在底下轉了一夜,轉得他丹田裡那口乾井終於有了一點水聲。
不多,夠他自己站起來,不用人拎。
他吞了一粒辟穀丹,還是沒味道。
他把右手袖子往下拉了拉,蓋住那半截還沒退乾淨的紅。
出門前,袖子裡那枚周長老給的玉符熱了。
他用左手捏住,那頭先是一陣翻紙的聲音,然後是小滿,壓著嗓子,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師父今日清單。一,辰時不要遲。二,長老問話,先聽完再答。三,手不要使勁。」
念完了,那頭停了一下。
「四,」小滿說,「弟子還沒想好。師父回來再寫。」
玉符涼了。
沈硯捏著它站了一會兒,覺得這份清單格式不對,條目也少,可他挑不出一條要刪的。
照影殿在長老殿的最裡頭。
走傳送陣過去,白光一閃,人就站在了一道長廊盡頭。長廊兩邊沒有窗,石壁上一盞燈都沒有,可處處是亮的,亮得沒有影子。
殿門開著。
殿裡空得很。
沒有案,沒有椅子,地上只有一整塊青石,青石正對面立著一面玉璧。
玉璧比人高兩倍,通體雪白,一絲紋路都沒有,白得像一張還沒落筆的紙。
沈硯看著它,眼皮跳了一下。
他這輩子最怕的東西,就是一張白紙。
上首懸著三座雲台。
正中坐的是聞長老,還是那身素白法衣。
左邊坐著一個老者,鬍子剪得極短,一根一根硬撅撅地支著,手裡捏著一塊焦黑的東西,翻來覆去地看。沈硯認出來,那是柳樹底下的陣眼。
右邊那座雲台前,垂著一道靈紗。
紗後坐著人,看得見輪廓,看不清臉。從沈硯進門起,那個輪廓就一動都沒動過。
「器堂嚴長老。」周長老站在青石下首,低聲給他們指,「右座是監審。主峰的規矩,監審不露面。」
沈硯的目光在那道靈紗上停了一下,又挪開了。
青石另一邊,還站著一個人。
趙長老。
外門執事長老,築基中期,在外門說一句話底下要抖三抖的人,此刻站在金丹的殿裡,兩隻手攏在袖子裡,背比平常彎了一截。
他看見沈硯,嘴角往下一撇。
「外門的人犯,外門執事長老按例列席。」周長老低聲道。
「沈師侄的手,」他說,「聽說燙著了。」
「多謝長老記掛。」沈硯道,「左手還能用。」
趙長老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蘇清寒。」聞長老開口了。
蘇清寒上前一步,站到青石上,把右手按在玉璧上。
「初一辰時起,到周師叔到場止。」她說。
「可。」
玉璧上起了霧。
霧散開,是一段河堤。
視線從低處往上看,是橋洞底下的角度。有霧,有水聲,林母挎著竹籃坐在平石頭上,像一個小小的影子。然後是笑聲,剪拼的那一聲「娘」,林母問暗號,假聲答錯,黑衣人從橋上衝下來——
玉璧上的畫面晃得很快,可每一處都清楚。
沈硯看著,有點恍惚。
那天他趴在草垛後頭,只看見了一半。另一半,原來是這個樣子。
蘇清寒收回手。
畫面斷在周長老落地的那一下。
嚴長老抬起頭,指著玉璧上最後一個停住的畫面:「陣眼嵌下去的時候,放慢些,再看一遍。」
聞長老抬了抬手,那一段又放了一回,慢得像一頁一頁翻。
嚴長老看完,又低頭看手裡那塊焦黑的石頭,嘴裡唸叨了一句什麼,沈硯沒聽清,只聽見「靈石」兩個字。
「沈硯。」
沈硯走上青石。
石面是涼的,涼意從腳底一直往上走。
「煉氣弟子,沒有神識。」聞長老道,「本座替你引。你把手按上去,心裡守著你要交的時辰。你守得住哪一段,璧上就是哪一段。」
「守不住呢?」
「守不住,」聞長老道,「它照到哪裡,就是哪裡。」
沈硯把左手按在了玉璧上。
「時段。」
「兩段。」沈硯道,「換防那一日,未時,執事殿牆外槐樹底下,半個時辰。初一辰時,柳樹底下,到周長老到場。」
殿裡安靜了一下。
「換防那一日,」聞長老問,「其餘的時辰呢?」
「弟子不交。」
趙長老在下頭笑了一聲,笑得很輕,可殿裡太靜,每個人都聽見了。
聞長老沒看趙長老,只看著沈硯。
「不交,可以。」她說,「本座記一筆『有所保留』。往後你在長老殿說的每一句話,都要打折聽。」
「弟子知道。」
「理由?」
沈硯想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只能說一半。說另一半,就跟照出來沒有分別。
可這一半,必須是真的。
「那天下午,弟子做了一件錯事。」他說,「在執事殿認過了,當著首座。照出來,照的不是這樁案子。」
他頓了頓。
「照的是弟子的徒弟。」
聞長老看著他,看了大概三息。
三息很短。沈硯覺得像審一整部長篇。
「記。」聞長老對著袖中一枚玉簡說,「證人沈硯,換防當日其餘時辰不交,有所保留。理由:涉其弟子。」
玉簡亮了一下,收進她袖子裡。
「開始。」
一股神識從玉璧裡伸出來,順著他的掌心,鑽了進去。
那感覺很怪。
像有人把手伸進他腦子裡,不翻,不碰,只是輕輕托著,等他自己把東西遞過來。
沈硯閉上眼。
槐樹。
他把那一天下午的槐樹拎出來,一片葉子一片葉子地擺。牆是青磚的,牆頭長著一叢瓦松。日頭偏西,樹影落在他鞋面上。
他像校一頁稿子那樣,一行一行地守著。
不許跳行。
不許翻到下一頁。
下一頁上,有一張羊皮紙。
他剛這麼一想,掌心底下猛地一熱。
玉璧上閃過一道黃褐色的影子,只有一瞬,像一張紙的一個角,被一隻手捏著——
「收住。」
聞長老的聲音不高。
沈硯咬住牙,把那一頁硬生生按了回去。
槐樹。牆。瓦松。日頭。
黃褐色的影子沒了。
他不知道上頭三個人有沒有看清。他不敢睜眼去看。
【批註:校對時最忌諱的,就是一邊校這一頁,一邊惦記下一頁。我犯了。】
玉璧上起了霧,霧散了。
是那堵牆。
從牆外往上看,槐樹的枝子壓在畫面上頭,牆頭那叢瓦松在風裡晃。
然後是聲音。
有人在牆後頭笑著說話,句尾往上一挑。
「今夜換防,外門巡查都要調去主峰,後山能空出半個時辰呢。」
殿裡誰都沒動。
那個聲音,沈硯在柳樹下聽過,在執事殿文書房聽過,在三隻紙鶴嘴裡聽過。
裴照。
笑聲過去,牆後頭靜了一下。
然後,是另一個聲音。
「嗯。」
悶的,像隔著一層棉被,底下壓著一點不耐煩,短得只有一個字。
那人又說了一句什麼。
玉璧上的聲音糊成了一團,跟沈硯那天聽見的一模一樣,一個字都辨不出來。
「放大。」嚴長老說。
「他沒聽清的,璧上也沒有。」聞長老道。
嚴長老就不說話了。
畫面裡,沈硯的視線往下一垂,落在自己的鞋面上,槐樹的影子在鞋面上晃。
那是他那天低頭想事情的樣子。
半個時辰到了。
霧合上。
沈硯睜開眼,背上的淨塵法衣濕了一大片。汗水剛冒出來,就被法衣吸乾淨了,乾得他後背一陣陣發涼。
「再放一遍。」聞長老道,「只放那一聲。」
玉璧上又響起了那一聲「嗯」。
沈硯站在青石上,用眼角看殿裡的人。
嚴長老皺著眉,手裡還捏著陣眼。
趙長老站在下頭,兩隻手攏在袖子裡攥得緊緊的,臉上的表情很難說,像是在聽,又像是怕聽。
右座的靈紗沒有動。
紗後那個輪廓,從頭到尾,連一根手指都沒抬過。
然後沈硯看見了蘇清寒。
她站在青石旁邊,跟所有人一樣看著玉璧。
可她的右手,按在霜華的劍柄上。
按得很緊,指節都白了。
那一聲「嗯」放完,她的手才鬆開。
柳樹那一段放得很快。
張嬸坐上陣心,黃狗衝進光壁,他自己撲在泥地裡擰釘子,擰出來那一下,畫面晃得像打翻了一碗水。
嚴長老看到這裡,鬍子動了一下。
「擰的?」他問周長老。
「擰的。」周長老道。
嚴長老低頭又看了看雲台上一併呈上的那枚陣釘,嘟囔了一句:「陣活著的時候,這釘子老夫拔都要費點勁。」
沒有人接他的話。
照影完了,聞長老讓眾人退下,只說了一句。
「人犯明日再審。」
出了照影殿,走過長廊,外頭的天亮得刺眼。
趙長老第一個走,走得很快,連傳送陣都沒等,自己駕著一道遁光就沒了。
周長老被聞長老留了下來。
沈硯跟著蘇清寒,走上了回客舍的那座雲橋。
橋上沒有別人。
雲在腳底下慢慢地流,這回沈硯的腿沒有抖。
他覺得自己剛才在青石上,已經把這輩子要抖的份都抖完了。
「那個角,」他小聲問,「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
「上頭呢?」
「聞長老叫你收住,」蘇清寒道,「就是看見了。」
沈硯不說話了。
蘇清寒走到橋中間,忽然停了下來。
她站在沒有欄杆的雲橋上,背對著他,看著主峰那一頭。那一頭有很多峰頭,很多石門,每一扇石門後頭,都住著一個金丹。
「那一聲,」她說,「我在主峰聽過。」
沈硯的腳步停住了。
「在哪?」
蘇清寒沒有回頭。
「我要先確定。」
「誰的?」
她還是沒有回頭。
霜華在她腰間輕輕響了一下,像是劍自己在鞘裡動了動。
沈硯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看著她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一回,沒說全的人,換成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