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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我交出去的,只有半個時辰

卯時末,蘇清寒來敲門。

沈硯一夜沒怎麼睡,坐在蒲團上,聚靈陣在底下轉了一夜,轉得他丹田裡那口乾井終於有了一點水聲。

不多,夠他自己站起來,不用人拎。

他吞了一粒辟穀丹,還是沒味道。

他把右手袖子往下拉了拉,蓋住那半截還沒退乾淨的紅。

出門前,袖子裡那枚周長老給的玉符熱了。

他用左手捏住,那頭先是一陣翻紙的聲音,然後是小滿,壓著嗓子,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師父今日清單。一,辰時不要遲。二,長老問話,先聽完再答。三,手不要使勁。」

念完了,那頭停了一下。

「四,」小滿說,「弟子還沒想好。師父回來再寫。」

玉符涼了。

沈硯捏著它站了一會兒,覺得這份清單格式不對,條目也少,可他挑不出一條要刪的。

照影殿在長老殿的最裡頭。

走傳送陣過去,白光一閃,人就站在了一道長廊盡頭。長廊兩邊沒有窗,石壁上一盞燈都沒有,可處處是亮的,亮得沒有影子。

殿門開著。

殿裡空得很。

沒有案,沒有椅子,地上只有一整塊青石,青石正對面立著一面玉璧。

玉璧比人高兩倍,通體雪白,一絲紋路都沒有,白得像一張還沒落筆的紙。

沈硯看著它,眼皮跳了一下。

他這輩子最怕的東西,就是一張白紙。

上首懸著三座雲台。

正中坐的是聞長老,還是那身素白法衣。

左邊坐著一個老者,鬍子剪得極短,一根一根硬撅撅地支著,手裡捏著一塊焦黑的東西,翻來覆去地看。沈硯認出來,那是柳樹底下的陣眼。

右邊那座雲台前,垂著一道靈紗。

紗後坐著人,看得見輪廓,看不清臉。從沈硯進門起,那個輪廓就一動都沒動過。

「器堂嚴長老。」周長老站在青石下首,低聲給他們指,「右座是監審。主峰的規矩,監審不露面。」

沈硯的目光在那道靈紗上停了一下,又挪開了。

青石另一邊,還站著一個人。

趙長老。

外門執事長老,築基中期,在外門說一句話底下要抖三抖的人,此刻站在金丹的殿裡,兩隻手攏在袖子裡,背比平常彎了一截。

他看見沈硯,嘴角往下一撇。

「外門的人犯,外門執事長老按例列席。」周長老低聲道。

「沈師侄的手,」他說,「聽說燙著了。」

「多謝長老記掛。」沈硯道,「左手還能用。」

趙長老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蘇清寒。」聞長老開口了。

蘇清寒上前一步,站到青石上,把右手按在玉璧上。

「初一辰時起,到周師叔到場止。」她說。

「可。」

玉璧上起了霧。

霧散開,是一段河堤。

視線從低處往上看,是橋洞底下的角度。有霧,有水聲,林母挎著竹籃坐在平石頭上,像一個小小的影子。然後是笑聲,剪拼的那一聲「娘」,林母問暗號,假聲答錯,黑衣人從橋上衝下來——

玉璧上的畫面晃得很快,可每一處都清楚。

沈硯看著,有點恍惚。

那天他趴在草垛後頭,只看見了一半。另一半,原來是這個樣子。

蘇清寒收回手。

畫面斷在周長老落地的那一下。

嚴長老抬起頭,指著玉璧上最後一個停住的畫面:「陣眼嵌下去的時候,放慢些,再看一遍。」

聞長老抬了抬手,那一段又放了一回,慢得像一頁一頁翻。

嚴長老看完,又低頭看手裡那塊焦黑的石頭,嘴裡唸叨了一句什麼,沈硯沒聽清,只聽見「靈石」兩個字。

「沈硯。」

沈硯走上青石。

石面是涼的,涼意從腳底一直往上走。

「煉氣弟子,沒有神識。」聞長老道,「本座替你引。你把手按上去,心裡守著你要交的時辰。你守得住哪一段,璧上就是哪一段。」

「守不住呢?」

「守不住,」聞長老道,「它照到哪裡,就是哪裡。」

沈硯把左手按在了玉璧上。

「時段。」

「兩段。」沈硯道,「換防那一日,未時,執事殿牆外槐樹底下,半個時辰。初一辰時,柳樹底下,到周長老到場。」

殿裡安靜了一下。

「換防那一日,」聞長老問,「其餘的時辰呢?」

「弟子不交。」

趙長老在下頭笑了一聲,笑得很輕,可殿裡太靜,每個人都聽見了。

聞長老沒看趙長老,只看著沈硯。

「不交,可以。」她說,「本座記一筆『有所保留』。往後你在長老殿說的每一句話,都要打折聽。」

「弟子知道。」

「理由?」

沈硯想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只能說一半。說另一半,就跟照出來沒有分別。

可這一半,必須是真的。

「那天下午,弟子做了一件錯事。」他說,「在執事殿認過了,當著首座。照出來,照的不是這樁案子。」

他頓了頓。

「照的是弟子的徒弟。」

聞長老看著他,看了大概三息。

三息很短。沈硯覺得像審一整部長篇。

「記。」聞長老對著袖中一枚玉簡說,「證人沈硯,換防當日其餘時辰不交,有所保留。理由:涉其弟子。」

玉簡亮了一下,收進她袖子裡。

「開始。」

一股神識從玉璧裡伸出來,順著他的掌心,鑽了進去。

那感覺很怪。

像有人把手伸進他腦子裡,不翻,不碰,只是輕輕托著,等他自己把東西遞過來。

沈硯閉上眼。

槐樹。

他把那一天下午的槐樹拎出來,一片葉子一片葉子地擺。牆是青磚的,牆頭長著一叢瓦松。日頭偏西,樹影落在他鞋面上。

他像校一頁稿子那樣,一行一行地守著。

不許跳行。

不許翻到下一頁。

下一頁上,有一張羊皮紙。

他剛這麼一想,掌心底下猛地一熱。

玉璧上閃過一道黃褐色的影子,只有一瞬,像一張紙的一個角,被一隻手捏著——

「收住。」

聞長老的聲音不高。

沈硯咬住牙,把那一頁硬生生按了回去。

槐樹。牆。瓦松。日頭。

黃褐色的影子沒了。

他不知道上頭三個人有沒有看清。他不敢睜眼去看。

【批註:校對時最忌諱的,就是一邊校這一頁,一邊惦記下一頁。我犯了。】

玉璧上起了霧,霧散了。

是那堵牆。

從牆外往上看,槐樹的枝子壓在畫面上頭,牆頭那叢瓦松在風裡晃。

然後是聲音。

有人在牆後頭笑著說話,句尾往上一挑。

「今夜換防,外門巡查都要調去主峰,後山能空出半個時辰呢。」

殿裡誰都沒動。

那個聲音,沈硯在柳樹下聽過,在執事殿文書房聽過,在三隻紙鶴嘴裡聽過。

裴照。

笑聲過去,牆後頭靜了一下。

然後,是另一個聲音。

「嗯。」

悶的,像隔著一層棉被,底下壓著一點不耐煩,短得只有一個字。

那人又說了一句什麼。

玉璧上的聲音糊成了一團,跟沈硯那天聽見的一模一樣,一個字都辨不出來。

「放大。」嚴長老說。

「他沒聽清的,璧上也沒有。」聞長老道。

嚴長老就不說話了。

畫面裡,沈硯的視線往下一垂,落在自己的鞋面上,槐樹的影子在鞋面上晃。

那是他那天低頭想事情的樣子。

半個時辰到了。

霧合上。

沈硯睜開眼,背上的淨塵法衣濕了一大片。汗水剛冒出來,就被法衣吸乾淨了,乾得他後背一陣陣發涼。

「再放一遍。」聞長老道,「只放那一聲。」

玉璧上又響起了那一聲「嗯」。

沈硯站在青石上,用眼角看殿裡的人。

嚴長老皺著眉,手裡還捏著陣眼。

趙長老站在下頭,兩隻手攏在袖子裡攥得緊緊的,臉上的表情很難說,像是在聽,又像是怕聽。

右座的靈紗沒有動。

紗後那個輪廓,從頭到尾,連一根手指都沒抬過。

然後沈硯看見了蘇清寒。

她站在青石旁邊,跟所有人一樣看著玉璧。

可她的右手,按在霜華的劍柄上。

按得很緊,指節都白了。

那一聲「嗯」放完,她的手才鬆開。

柳樹那一段放得很快。

張嬸坐上陣心,黃狗衝進光壁,他自己撲在泥地裡擰釘子,擰出來那一下,畫面晃得像打翻了一碗水。

嚴長老看到這裡,鬍子動了一下。

「擰的?」他問周長老。

「擰的。」周長老道。

嚴長老低頭又看了看雲台上一併呈上的那枚陣釘,嘟囔了一句:「陣活著的時候,這釘子老夫拔都要費點勁。」

沒有人接他的話。

照影完了,聞長老讓眾人退下,只說了一句。

「人犯明日再審。」

出了照影殿,走過長廊,外頭的天亮得刺眼。

趙長老第一個走,走得很快,連傳送陣都沒等,自己駕著一道遁光就沒了。

周長老被聞長老留了下來。

沈硯跟著蘇清寒,走上了回客舍的那座雲橋。

橋上沒有別人。

雲在腳底下慢慢地流,這回沈硯的腿沒有抖。

他覺得自己剛才在青石上,已經把這輩子要抖的份都抖完了。

「那個角,」他小聲問,「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

「上頭呢?」

「聞長老叫你收住,」蘇清寒道,「就是看見了。」

沈硯不說話了。

蘇清寒走到橋中間,忽然停了下來。

她站在沒有欄杆的雲橋上,背對著他,看著主峰那一頭。那一頭有很多峰頭,很多石門,每一扇石門後頭,都住著一個金丹。

「那一聲,」她說,「我在主峰聽過。」

沈硯的腳步停住了。

「在哪?」

蘇清寒沒有回頭。

「我要先確定。」

「誰的?」

她還是沒有回頭。

霜華在她腰間輕輕響了一下,像是劍自己在鞘裡動了動。

沈硯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看著她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一回,沒說全的人,換成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