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他們去客舍的,是一個主峰的執事弟子。
十五六歲,臉圓圓的,說話很客氣,走路腳不沾地,一路飄在沈硯前頭半步。
沈硯跟在後面,一腳一個泥印。
白石坪上的泥印子,他每踩一個,地面就微微亮一下,泥印子就不見了。
他回頭看了三回,三回都沒了。
「坪上有淨塵陣。」執事弟子笑著解釋,「師兄不必在意。」
沈硯很在意。
他覺得自己像一頁沾了油的稿紙,被人一路拿橡皮跟在後頭擦。
客舍在一座矮峰的半腰,過一座雲橋就到。
雲橋沒有欄杆。
橋面是一層踩上去軟軟的雲,往下一看,底下還是雲,雲底下什麼都看不見。
蘇清寒走在前面,走得跟走平地一樣。
沈硯走到橋中間,腿肚子開始自己發抖。
「師兄沒走過雲橋?」執事弟子問。
「外門沒有這個。」沈硯道,「外門的橋,有石頭。」
客舍的門是一整塊青石,嵌在山壁裡,石面上刻著一圈禁制紋。
執事弟子朝門上一指:「師兄用令牌一按就開,往後三日,這間就是師兄的。」
沈硯從腰上解下那塊黑鐵代授令,按上去。
石門沒動。
他又按了一下,按得用力些。
石門還是沒動,紋路連亮都不亮。
執事弟子的笑容僵了一下。
「這個……外門的令,主峰的陣,不收。」
沈硯拿著那塊黑鐵令牌,站在門口,不知道該往哪兒收。
蘇清寒走回來,從袖中摸出一枚白玉令牌,往石門上輕輕一貼。
石門無聲地滑開了。
「我的令能開客舍。」她說,「三日內,我替你開門。」
「那我半夜要出來呢?」
「你半夜出來做什麼?」
沈硯想了想,確實沒什麼要做的,就把嘴閉上了。
洞府裡頭比他想的大。
石壁上嵌著幾顆夜明珠,光是暖白的。正中一張石榻,榻邊一個蒲團,蒲團底下刻著一個聚靈陣,陣紋淡淡地轉。
沈硯一腳踏進去。
一股靈氣迎面撞上來,濃得像一盆熱水澆在臉上。他眼前一花,耳朵裡嗡嗡響,扶著石壁才站住。
「聚靈陣是照金丹的量開的。」執事弟子連忙上前,在陣邊按了一下,「弟子替師兄調小些。」
陣紋轉得慢了。
那股熱水慢慢退成了溫水。
沈硯靠著石壁喘氣。
他的丹田空了一夜,此刻像一口乾井,突然被人往裡倒了一整桶水,脹得生疼。
「煉氣弟子住主峰,」執事弟子小聲道,「頭一天都這樣。」
「你們這裡,」沈硯問,「常有煉氣弟子來住?」
執事弟子想了想。
「師兄是我上峰三年來,見的頭一個。」
門口放著一套疊好的法衣,素灰色,料子薄得像霧。
「淨塵法衣。」執事弟子道,「穿著,泥水不沾。師兄那件,從門口的淨塵陣走一趟就乾淨了。」
沈硯抱著法衣,從門口來回走了一趟。
走過去,半邊身子的泥沒了。
走回來,袖子上的草也沒了。
他低頭看自己那件月白雲紋袍,乾乾淨淨,連早上在草垛裡沾的稻草屑都不見了。
他有點捨不得。
那一身泥裡,有柳樹根,有黃狗的爪子印,有林母塞給他的那個餅掉的渣。
他換上了淨塵法衣。
穿在身上,輕得像沒穿,又規規矩矩地箍著,像穿了一身寫好的宗規。
主峰丹房,在另一座峰頭上。
這回沒走雲橋,客舍後頭有一座小傳送陣,一塊圓石板,石板上刻著七個點。
執事弟子在其中一個點上踩了一下,白光一閃,人就到了丹房門口。
沈硯落地的時候,胃裡翻了一下。
丹房裡坐著一個女修,四十來歲的樣子,袖子挽到胳膊肘,正在碾藥。
「溫師叔。」執事弟子行禮,「聞長老吩咐的那位。」
溫師叔抬起眼,目光直接落到沈硯的右手上。
「坐。手伸過來。」
沈硯坐下,把那條紅胳膊擱在案上。
溫師叔沒摸,只用神識在上面走了一遍。
「誰封的?」
「執法堂周長老。」
「封得好。」她說,「再晚一個時辰,就到心口了。」
沈硯後背發涼。
他在泥地裡躺著吃餅的時候,那東西一直在往上爬。
溫師叔取出一隻玉盆,盆裡盛著半盆青綠色的靈液,冒著涼氣。
「泡著。」
沈硯把手放進去。
起先是涼,涼到骨頭裡。過了一會兒,從手肘那裡開始,一點一點地,有了知覺。
疼。
針扎一樣的疼,一根一根往外冒。
溫師叔捏著一根細銀針,針尖上帶著一點靈光,在他小臂上挑。每挑一下,就挑出一根細得看不見的灰絲,灰絲一出水面就化成了煙。
沈硯咬著牙數。
數到第四十七根,他放棄了。
「好了。」溫師叔放下銀針,「殘絲拔乾淨了。靈脈燒傷了一層,要養。」
「養多久?」
「三日內,右手別使勁。」溫師叔道,「握不住筆。」
沈硯看著自己的右手。
手還在,紅也退了一半,五根手指能動,只是軟,像五根煮過頭的麵條。
「那我寫清單怎麼辦?」
溫師叔看了他一眼,像是第一次聽見有人這麼問。
「你可以不寫。」
【批註:這位醫者的建議,在專業上完全正確,在人性上完全不可行。】
回到客舍,已經過了未時。
主峰上沒有飯點。
執事弟子送來一隻小玉瓶和一壺茶,恭恭敬敬擱在石案上。
「辟穀丹,一日三粒。靈茶是今年的霧芽。」
沈硯打開玉瓶,倒出一粒。
黃豆大,灰白色,聞著有一點草味。
他放進嘴裡,咬了一下。
沒味道。
嚼了兩下,還是沒味道。那粒丹在嘴裡化開,一股暖意落進肚子裡,肚子確實不叫了。
可他的嘴還在等。
等一口麥子香,等饅頭皮被牙齒撕開的那一下,等醃菜的鹹。
什麼都沒等到。
「主峰的人,」他問,「一頓飯都不吃?」
「不吃。」蘇清寒坐在洞府門口的石階上,「早飯、午飯、晚飯,都是這一粒。」
「那主峰上的人,早上起來做什麼?」
「打坐。」
沈硯把玉瓶蓋上了。
蘇清寒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朝他拋過來。
他用左手接住,是一顆果子,拳頭大,皮是淡紅的,摸上去還帶著一點涼。
「靈果。」她說,「後山崖上長的,不算伙食。」
沈硯看著那顆果子,又看看她。
「你什麼時候摘的?」
「路上。」
蘇清寒頓了一下,看著雲橋那頭,又補了一句。
「我小時候剛上主峰,也吃不慣。」
她說完這一句,就沒再往下說了。
沈硯也沒問。
他咬了一口果子,甜的,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淨塵法衣上,一滴都沒沾住,自己滾了下去。
傍晚,沈硯去找周長老討了一枚傳訊玉符。
周長老住在客舍另一頭,把玉符遞給他的時候說:「一百零七那邊,老夫留了一枚子符在錢三手上。」
沈硯回到洞府,用左手捏住玉符,拇指按進指窩。
玉符涼了一會兒,熱了。
是錢三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誰聽見,「沈師兄?」
「小滿呢?」
那頭一陣窸窸窣窣,有人在搶。周胖的嗓門先擠了進來:「師兄!師兄你還活著——」
然後是一聲悶響,周胖的聲音沒了。
過了一會兒,玉符裡安靜下來。
「師父。」
小滿的聲音。
沈硯握著玉符,忽然不知道第一句該說什麼。
他在心裡打了三版稿子,都覺得不對,最後一版也沒用上。
「你娘平安。」他說,「她叫我跟你說一句。」
那頭沒有聲音。
「娘吃了兩碗。」
那頭還是沒有聲音。
很久,久到沈硯以為玉符斷了。
「弟子知道了。」小滿說,嗓子是啞的,「娘說兩碗,就是吃飽了。」
後頭周胖又開始嚎,被錢三一把捂住,嚎聲變成了嗚嗚聲。
「師父呢?」小滿問,「師父平安嗎?」
沈硯張嘴就要說「沒事」。
話到了舌頭上,他停住了。
他答應過林母。
答應過小滿。
「手燙著了。」他說,「右手。丹房的師叔說,三天不能寫字。」
那頭又沒聲了。
然後,小滿很認真地說:「那師父要寫什麼,跟弟子說,弟子替師父寫。」
「你在禁足。」
「弟子在門檻裡頭寫。」小滿說,「寫好了,念給師父聽。」
沈硯坐在主峰的洞府裡,對著一枚玉符,半天沒說出話來。
【批註:這段台詞沒有任何技巧。刪不掉。】
夜裡,沈硯睡不著。
洞府外頭有一道崖,崖邊有塊石頭,他坐在石頭上,看底下的雲。
雲是黑的,偶爾有一道遁光從雲裡穿過去,像一根針穿過一匹布。
他在心裡排明天。
從換防那一日照起。
未時,槐樹底下,牆後的笑聲和那一聲「嗯」。這一段,他巴不得照出來。
然後是那天後來。
他坐在小滿對面,說自己心脈有病,每逢寒夜萬蟻啃噬。
他把那張羊皮紙遞過去,叮囑看完就燒。
照影只照眼睛看見的、耳朵聽見的。
可那天他眼睛看見的,就是自己的手把圖遞出去。耳朵聽見的,就是自己的嘴在撒謊。
那天執法堂裁定小滿「自己要來的」,是因為小滿在問心石前說的是真話。
照出來,這句真話就塌了。
宗規寫著,私闖禁地,削去修為,逐出山門。
削誰的?
他想了半天,覺得大概是兩個人一起。
身後有腳步聲。
蘇清寒在他旁邊站住了,沒坐。
「明天,」她問,「你交什麼?」
「半個時辰。」
「哪半個時辰?」
「槐樹底下那半個。」
蘇清寒看著底下的雲,看了很久。
「你又沒說全。」
沈硯沒有否認。
「這回我先跟你說,」他道,「我沒說全。」
蘇清寒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沈硯沒看清裡頭有什麼。
她轉身回了自己的洞府。
沈硯還坐在崖邊。
袖子裡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周長老給的那枚。他伸左手進去一摸,摸出一枚他從沒見過的玉符,邊上嵌著一圈金。
他不知道這東西是什麼時候進的他袖子。
在主峰,長老給你東西,大概不必經過你的手。
他用左手捏住,那個每個字都一樣重的聲音,在夜裡響了起來。
「明日照影,長老殿三位長老同觀。」
「辰時,不得遲。」
沈硯捏著那枚玉符,在崖邊坐成了一塊石頭。
三位。
牆後那一聲,如果就在主峰上——
明天,它可能就坐在上頭,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