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橋上的人影走遠了,沈硯還躺在泥地裡。
他不是不想起來。
是右手不聽使喚。
從掌心到手肘,整條胳膊紅得發亮,像剛從灶膛裡抽出來的柴火。他想撐地,手掌按下去,什麼都沒按著,人又歪了回去。
周長老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伸手。」
「伸不動。」
周長老蹲下去,兩根手指搭在他手肘上。
一股涼意從那兩根手指底下滲進來,像一道冷水,沿著胳膊往下走,走到手腕停住,箍了一圈。
沈硯這才覺出來,原來那股燙一直在往上爬,爬過了手肘,快到肩膀了。
現在它停在手肘底下,不動了。
「禁制的殘絲,跟著你的靈脈走。」周長老收回手,「老夫封住了,不讓它再往上。拔,得上主峰丹房去拔。」
「主峰?」
周長老沒答,站起來,袖子朝泥地裡一拂。
泥裡那塊碎銀子自己跳了起來,打了個轉,落進他袖口。
張嬸扶著柳樹幹,眼睛瞪圓了。
「那是我的——」
「是他的。」周長老道,「他給的,你砸還了,就是他的。證物。」
張嬸張了張嘴,想了想,覺得這筆帳好像確實這麼算,又把嘴閉上了。
劉秀才在草垛邊上站了半天,終於鼓起勇氣湊了過來。
他手裡還捏著那支禿筆。
「仙師,在下有一事,不吐不快。」他清了清嗓子,「初一前五日,也就是那天夜裡,在下親眼見柳樹底下有三四個人影,敲敲打打,其中一人,右腳是拖著走的。」
沈硯從泥地裡抬起頭。
這件事,劉秀才跟他說過。他一直留著,沒用上。
周長老看了劉秀才一眼。
「說細些。」
「在下可以寫下來。」劉秀才挺起腰,「在下的字,鎮上是數得著的,只是缺張紙——」
周長老從袖子裡摸出一枚空白玉簡,巴掌長,青白色,一點字都沒有。
他把玉簡橫在劉秀才面前一尺遠的地方。
「不用寫。你說,它記。」
劉秀才盯著那枚玉簡,又看看手裡的禿筆,看了好一會兒。
「玉簡……不收墨?」
「不收。」
劉秀才的肩膀塌了下去,像一個人被告知他準備了十年的那場考試,今年不考了。
可他還是說了。
說那晚月亮被雲遮了一半,說黃狗叫了三聲又不叫了,說他披著衣裳到院門口,看見柳樹底下蹲著人,一個舉著亮光,兩三個在土裡敲,敲完了站起來,其中一個走路一顛一顛,右腳拖在後頭。
他每說一句,那枚玉簡就亮一下,像是在點頭。
周長老的神識從玉簡上走過一遍,沈硯看見他眉毛動了動。
「你記得的那個樣子,」周長老對劉秀才道,「它也收進去了。」
劉秀才嚇了一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腦門,像是怕少了什麼。
「沒少。」周長老道,「是印,不是拿。」
他把玉簡收進袖子。
沈硯躺在泥地裡想,那四個字,劉秀才大概要記一輩子。
是印,不是拿。
林家的院子裡,灶上溫著的那壺水還沒涼。
周長老沒有進屋,站在屋簷底下,從袖中取出三面巴掌大的小旗。
旗是灰的,旗面上用銀線繡著一圈一圈的紋。
他一面插在門楣上,一面插在灶台邊那扇窗的窗角,一面插在籬笆口那根歪木樁頂上。三面旗一插好,院子裡的風就停了一下,像有人輕輕關了一扇看不見的門。
「這是什麼?」林母站在門口,側著耳朵。
「籬笆。」周長老道,「看不見的那種。認你,認東頭張家的,生人進不來。」
「狗呢?」
周長老頓了一下。
「狗也認。」
林母點點頭,好像這才放心。
周長老又摸出一枚玉符,比玉簡小,圓的,中間有一個淺淺的指窩。他把玉符放進林母手心,把她的拇指按進那個指窩裡。
「捏著說話,山上聽得見。」他說,「山上有人回你,它會熱。」
林母用拇指摸了摸那個窩,又摸了摸玉符的邊。
「回我的,是誰?」
「老夫,或者他。」周長老朝沈硯那邊偏了偏頭。
沈硯已經被蘇清寒拽起來了,靠著籬笆站著,半邊袍子都是泥。
林母朝他的方向轉過臉來。
「你回山,跟小滿說一句。」
「您說。」
「娘吃了兩碗。」
沈硯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醃菜湯泡飯,第二碗倒給了雞。逢人就說吃了兩碗,是這個家裡的老規矩。
這回不是暗號了。
「我記住了。」沈硯說,「一個字都不改。」
【批註:全稿最短的一句台詞,我不敢動。】
話剛說完,周長老的袖口亮了。
一道金邊的光從袖子裡透出來,亮得很急,一閃一閃,像有人在門外一下一下地叩。
周長老取出來,是一枚傳訊玉符,邊上嵌著一圈金。
他用神識一碰。
玉符裡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清清冷冷,不高,每個字都放得一樣重,像是用尺量過。
「周長老,陣眼、人犯、證物,連同證人,午時前上主峰長老殿。案子,本座接了。聞。」
聲音一停,金光滅了。
沈硯站在籬笆邊,耳朵豎了半天。
不是那個聲音。
不悶,也不帶不耐煩。這個聲音什麼都不帶,連「本座接了」四個字都說得跟「今日有雨」一樣。
他發現自己這幾天落下了一個毛病,什麼人一開口,他先聽像不像牆後那一聲。
「主峰?」蘇清寒先開了口。
「赤霄門的器物,嵌在宗門底下的凡人村子裡。」周長老把玉符收起來,「動手的是內門弟子,簽字的是名冊房執事。執法堂審得了弟子,審不了一殿執事,更審不了赤霄門的器物。」
「那主峰……」
「主峰長老殿,坐的都是金丹。」周長老看了沈硯一眼,「按宗規,這種案子,歸他們。」
沈硯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了兩遍。
他在青崖宗待了這麼些天,見過坐得最高的人是秦首座,築基後期,愛說「按例」。
金丹,他只在原書裡讀到過。讀到的那幾章,金丹長老一開口,下頭的人跪一地。
「證人是誰?」他問。
「你,清寒。」周長老道,「劉秀才的玉簡,老夫帶著。」
周長老又捏了一枚傳訊符,對著它說了一句「人犯改道,直送主峰」,往天上一拋。符化成一道細光,追著石橋那頭去了。
「一百零七拿下祁執事那會兒,一道傳訊玉符,卷宗就報上主峰了。」周長老道,「換防那一日的事,老夫也一併附了上去。」
然後他轉向沈硯。
「能御器嗎?」
「靈力見底了。」
「那就別逞強。」
周長老伸手,揪住他後領。
沈硯還沒來得及說一句「師叔,我自己——」,腳底下就空了。
一道灰影從林家院子裡拔起來,把他整個人裹在裡頭,往天上一提。
風灌進他的嘴裡,把後半句話塞了回去。
他低頭看。
林家的屋頂一下子變成了一塊瓦片大小,籬笆、院裡那口井、門楣上那面小旗,全縮成了一個點。林母站在院子中間,仰著臉,手裡捏著那枚圓玉符。
她看不見。
可她一直仰著,好像知道他們在上面。
蘇清寒從旁邊追了上來。
霜華在她腳底下化成一道白光,她站得筆直,衣角都不怎麼飄,跟在灰影左邊,隔著三丈。
沈硯從灰光裡看她,覺得自己像一隻被老鷹叼走的雞,旁邊還跟著一隻在散步的鶴。
灰影過了雲渡鎮,過了山門。
底下是外門。
膳堂的煙囪冒著白煙,挑水的後山小路像一根細線,丁字院的屋頂一排一排擠在一起,灰撲撲的。
沈硯找了一下一百零七。
沒找著。太小了,一排屋頂都長一個樣子。
小滿就在其中某一片瓦底下,扒著門框,等著。
灰影沒停,往上鑽。
穿過一層雲,又穿過一層雲,耳朵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人把他腦袋按進了水裡。
等他再睜開眼,眼前橫著一層極淡的光幕,比柳樹下那面紗厚一萬倍,亮得像一整面立起來的湖。
周長老抬起左手,掌心裡托著一枚令牌。
光幕上裂開了一道縫,剛好容得下他們。
他們鑽了進去。
主峰上,沒有炊煙。
沈硯落地的時候,第一個注意到的就是這件事。
外門這個時辰,膳堂該在蒸第二籠饅頭了,滿山都是麥子味。這裡什麼味都沒有,只有一股涼涼的、乾淨的靈氣,濃得發甜,吸一口,嗓子眼都在發脹。
腳下是一整塊白石鋪的坪,坪邊上懸著幾座雲橋,橋那頭是一座一座的峰頭,峰頭上嵌著石門。
來往的人不多,個個穿著素色法衣,走路腳不沾地,袍角一塵不染。
沈硯低頭看了看自己。
半邊身子的泥,袖子上沾著草,鞋底還粘著柳樹下的一片碎葉。
一個路過的弟子朝他看了一眼,又禮貌地把眼睛挪開了。
【批註:服化道嚴重不統一。這演員是從哪個劇組跑錯過來的。】
長老殿就在白石坪的盡頭。
殿門前的台階上,站著一個人。
素白法衣,頭髮挽得一絲不亂,看不出年紀,說三十也像,說六十也像。她就那麼站著,沒有放出一點靈壓,可沈硯一看見她,丹田裡那一絲殘存的靈力自己就縮成了一團,縮到最底下,不敢動。
「聞長老。」周長老拱手。
「周長老。」她點了點頭,目光從周長老身上,移到蘇清寒身上,最後落在沈硯身上。
落在他那條紅得發亮的右手上,停了一下。
「你是沈硯。」
不是問句。
「弟子是。」
「主峰審案,不用問心石。」聞長老道,「問心石只燙刻意的謊話,迴避,它不管。」
沈硯後背一涼。
這句話,是他這些天保命的全部本錢。
「本座用照影玉璧。」聞長老接著說,「證人以神識入璧,所見所聞,一照便知。只照眼睛看見的、耳朵聽見的,不照你心裡想的。」
沈硯鬆了半口氣。
心裡想的,照不出來。那些【批註】,那本原書,那個加班猝睡的晚上,都照不出來。
「明日辰時照影。」聞長老轉身往殿裡走,聲音平平地落在台階上。
「從換防那一日,照起。」
沈硯那半口氣,卡在了嗓子裡。
換防那一日。
那天未時,他在槐樹底下聽見了笑聲。
那天黃昏前,他坐在小滿對面,說自己心脈有病。
然後,他親手遞過去一張羊皮紙。
紙上畫著後山的地形,標著巡邏的盲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