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嬸,起來!」
沈硯衝到柳樹底下的時候,嗓子已經喊劈了。
張嬸坐在平石頭上,兩手撐著膝蓋,喘得說不出整話。
「我……我歇口氣……你們山上人,嚷什麼……」
「這石頭不能坐!」
「坐了十來年了!」張嬸瞪他,「林家的坐得,我坐不得?」
沈硯沒工夫跟她講理,伸手就去拽她的胳膊。
拽不動。
他煉氣九層的手勁,擰得破綢衫,扛得起一頭牛,可他這會兒丹田空空,渾身的力氣都是虛的,拽一個賴在石頭上的婦人,像拽一口井。
張嬸還在往後掙:「你拉我做什麼!男女授受不親!」
「嬸子,現在不是授受的時候……」
一股力氣從旁邊推過來,不重,軟軟的,像有人在他肩上撥了一下。
沈硯整個人往後一仰,摔在了樹根外頭的泥地上。
裴照收回手指,袖著手,臉上還是笑。
「師兄,靈力都見底了,就別逞強了。」他說,「這位嬸子既然坐下了,就讓她坐著。」
沈硯撐著地爬起來,泥糊了半邊袍子。
他抬頭的時候,看見了第三枚釘子的位置。
靠路那一側,泥縫裡,光亮起來了。
三點一齊亮著,連成一個三角,三角的邊上,慢慢升起一層極淡的光,像一面立起來的紗,把柳樹根、平石頭、張嬸,一起罩在了裡頭。
陣一活,三枚釘子吃了靈力,都往上頂了一截,離地面只剩薄薄一層泥。
橋頭的香,燒了不到三分之一。
「好了。」裴照輕聲說,像是終於交完一份差事,「接下來,等香就行。」
張嬸這才覺出不對,伸手往身邊一摸,摸到那層光,手指一縮。
「這、這是什麼?」
「仙家的車。」裴照溫聲道,「嬸子不是嫌累嗎?一會兒就到了。」
林母站在河堤上,離光壁三四步,一隻手朝前伸著,伸了個空。
「張嬸。」她喊,「你別動。」
「我不動,我不動……」張嬸的聲音都抖了。
【批註:配角闖錯片場。這種事故,我以前只在稿子裡見過。】
沈硯站在光壁外頭,腦子轉得飛快。
拔掉任何一枚,陣就廢。
靠河那一枚,蘇清寒過不去,高個子黑衣人寸步不讓地擋著。
靠路那一枚,剛亮,就在裴照腳邊。
第二枚——
村子那頭,忽然傳來一陣狗叫。
叫得又急又凶,一聲趕著一聲,後頭還跟著劉秀才變了調的嗓子。
「回來!回來!孽畜!在下答應過仙師的!」
一團黃影子從河堤上竄過來,竄過林母腳邊,竄過沈硯身邊,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直奔柳樹底下。
光壁擋不住它。
那層紗是攔人的,攔不住一條凡狗。黃狗一頭鑽了進去,兩隻前爪往泥裡一扒——
正好扒在第二個點上。
跟那天夜裡一模一樣。
泥土翻起來,露出一截灰白的釘頭,釘頭上那道槽,正亮著光。
裴照的笑停住了。
他抬手要彈。
沈硯比他先動。
他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整個人撲過去,從光壁底下的泥縫裡把手伸進去,一把攥住了那截釘頭。
燙。
像攥住了一塊剛出爐的鐵。釘子上的禁制順著他的手往上爬,一路爬到手肘,整條胳膊都麻了。
拔不動。
釘身還插得深,泥又濕,他使勁往上一提,只提起來半寸。
沈硯咬著牙,忽然想起在林家井邊擰的那一上午粗布。
不能光用手勁,要用腕子。
他換了個握法,手腕一轉。
不提,擰。
釘子在泥裡轉了半圈,咯吱一聲,帶著一大坨濕泥,被他擰了出來。
光壁滅了。
三枚釘子的光,一起滅了。
柳樹根底下,那塊黑石頭上的暗紅紋路,猛地亮了一下,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然後一點一點暗下去,最後只剩一層焦黑。
沈硯仰面躺在泥地裡,手裡攥著那枚釘子,右手從掌心到手肘都是紅的,一點知覺都沒有。
黃狗跑過來,在他臉上舔了一口。
「謝了。」沈硯說,「這回你不算刨錯。」
橋頭那根香,還在燒。
可已經沒有用了。
矮個子黑衣人看了一眼香,又看了一眼樹底下,二話不說,轉身就往橋上跑。高個子也撤了,虛晃一下,撇下蘇清寒,兩個人的影子一頭扎進霧裡,沒了。
蘇清寒沒有追。
她提著霜華,三步兩步走到河堤上,擋在了林母前頭,劍尖朝下,人站得筆直。
「大娘不會站進陣裡。」她說,「我說過。」
林母伸出手,在她背上摸了一下,摸到了她的肩膀。
「你不凶。」林母說。
蘇清寒沒回頭,耳朵尖紅了一點。
裴照站在柳樹底下,沒有走。
他低頭看著泥裡那塊焦黑的石頭,彎下腰,伸手去拔。
沒拔出來。
陣破的時候,陣眼像是被釘死在了土裡,他又使了一回勁,石頭紋絲不動。
沈硯在泥地上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那塊石頭,他不能留下。
留下了,就是一塊宗門不發的陣眼,嵌在一個凡人婦人每月歇腳的地方,旁邊站著一個執事殿的謄錄。
裴照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又把笑掛回了臉上。
「師兄誤會了。」他溫聲道,「弟子是奉命下山查探,聽說有人在此布陣,特地來看看。這石頭,弟子也是剛剛發現——」
「那你嵌它做什麼?」
說話的是林母。
她站在蘇清寒身後,臉朝著柳樹這邊。
「我看不見。」她說,「可我聽得見,你彎腰,往土裡按東西,按了兩下。」
裴照沒說話。
「還有。」張嬸也從石頭上爬起來了,腿還軟著,扶著樹幹,從圍裙兜裡摸出那塊碎銀子,照著裴照就砸了過去。
「你的錢!」她嚷道,「叫我別來,原來是要拿我們林家的去換錢!我呸!」
碎銀子砸在裴照的袍子上,滾到了泥裡。
裴照低頭看著那塊碎銀,這一回,沒笑出來。
他往橋那邊退了半步。
霜華的劍尖抬了起來,指著他腳前一尺的地方。
蘇清寒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裴照停住了。
他是內門弟子,修為不寫在臉上,沈硯不知道他打不打得過一個築基初期的掌門親傳。可他顯然也不想在這裡試。
試了,就不是「路過」了。
於是他就那麼站著,袖著手,等。
大家都在等。
橋頭那根沒人管的香,一截一截地燒短,灰落在石縫裡。
劉秀才氣喘吁吁地趕到了,長衫下擺全是泥,看見樹底下這陣仗,腿一軟,扶著草垛才站住。
「仙、仙師……在下拴了,拴了的……是張嬸那一嗓子,把狗繩給嚇斷了……」
「劉先生。」沈硯躺在泥地裡說,「你那狗,今天立了功。」
劉秀才愣了半天,才把這句話聽明白,臉上的驚慌換成了得意,袖子裡摸出一支禿筆。
「那在下可要——」
「不許記。」蘇清寒道。
劉秀才把筆收回去了。
林母從籃子裡摸出一個餅,摸著走到沈硯身邊,蹲下去,塞進他還能動的那隻左手裡。
「涼了。」她說,「先墊墊。」
沈硯躺在泥地裡,一隻手攥著陣釘,一隻手攥著餅,覺得這一輩子都沒這麼狼狽過。
他咬了一口。
那根香早燒完了,石縫裡的灰都涼了,天上才有了動靜。
不是遁光,是一道灰影,落得極沉,落地的時候,柳樹的葉子嘩啦啦掉了一層。
周長老站在樹底下,袍角上還帶著山上的露水。
他手裡提著一個人。
褐袍,四十來歲,被一道靈力捆著,兩隻腳離了地,右腳垂著,鞋底沾著丁字院的土。
祁執事。
「辰時,他到一百零七接人。」周長老把人往地上一放,語氣平得像在念卷宗,「玉牒師父那一格,押的是一個『駁』字。他當著老夫的面,要把那個字抹了。」
「一百零七,」周長老又道,「老夫叫錢三守著門。」
沈硯躺在泥地裡,終於鬆了一口氣。
那個「駁」字,是他昨夜臨走前,用最後一絲靈力按上去的。小滿在門檻裡頭看著他按,一句話都沒說。
周長老走到柳樹底下,低頭看著那塊焦黑的陣眼,又抬頭看裴照。
「宗門不發的東西。」他說,「你從哪來的?」
裴照看著他,看了很久。
「弟子路過。」
周長老沒再問,抬手一拂,一道靈力把那塊陣眼從土裡拔了出來,收進了袖子裡。
他又繞到柳樹後頭,從樹根的裂縫裡摳出一塊鴿蛋大的灰白石頭。石心還亮著一點米粒大的光。
「測靈台的。」他看了一眼,一併收了。
「跑了的兩個,」周長老道,「老夫下來的時候,瞧見了,上了渡口一條船,順水下去了。老夫手上提著人,沒追。」
然後他朝沈硯伸出手。
沈硯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要什麼,把那枚擰出來的釘子遞了過去。
「證物。」周長老說。
「我的手還麻著。」
「手是你的,釘子是證物。」
沈硯躺回泥地裡,決定不跟他爭了。
林母循著聲音,朝周長老那邊遞過去一個餅。
「老先生也墊墊。」
周長老看了那個餅一眼,接了,沒往袖子裡收,咬了一口。
沈硯看著,覺得這大概是今天執法堂唯一沒當成證物的東西。
執法堂的人是半個時辰以後到的,四個,押著裴照和祁執事往山上走。
裴照走過沈硯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他低下頭,臉上已經沒有笑了,可聲音還是那個聲音,句尾輕輕往上挑。
「師兄那天在槐樹底下,」他說,「聽見的,不止我一個人吧?」
沈硯沒有答。
裴照被帶走了。
周長老站在樹底下,看著祁執事被押上石橋,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祁執事,這石頭,是你們從鎮上拿的?」
祁執事回過頭,臉色灰敗,嘴唇動了動,只低低地應了一個字,嗓子啞著,像熬了一夜。
「嗯。」
沈硯躺在泥地裡,盯著那個拖著右腳的背影。
他聽過那一聲「嗯」。
在執事殿的牆後頭,在換防令用印的那天午後。
牆後那一聲,悶是悶,底下壓著一股不耐煩,像是慣了吩咐人的。這一聲,只有累。
不是這個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