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出門的時候,辰時還差一刻。
她挎著一隻竹籃,籃裡是那五個餅,用布蓋著。身上穿那件厚襖,頭上包了一塊藍布巾,跟每個月初一一樣。
她在門檻上站了一下,回頭朝屋裡說了一句。
「灶上溫著水,你們回來喝。」
屋裡沒有人。
蘇清寒和沈硯,一盞茶前就先後出了門。這句話,她是說給一間空屋子聽的。
她說完,拉上門,摸著籬笆出了院子。
紙鶴飛走以後,蘇清寒先走了。
她走之前,在籬笆口停了一下。
「你喊的時候,」她說,「大聲點。」
「我現在身上,」沈硯道,「也就嗓門還剩著。」
蘇清寒點點頭,好像這確實是個可靠的理由,轉身消失在河堤下的霧裡。
沈硯沒走河堤,繞著田埂,貼著打穀場的邊,摸到了那個草垛後頭。
他伏在打穀場邊的草垛後頭。
草垛是去年秋收剩的,曬得很乾,一根一根稻草扎進領口,扎進袖口,扎進他每一個想不到的地方。
他想撓。
不能撓。
鼻子也癢。
他捏住鼻子,憋了很久,才把一個噴嚏憋回去,憋得眼淚都出來了。
【批註:伏擊戲最大的敵人,是道具組選的草。】
霧還沒散。
從草垛的縫裡望出去,河堤是一條灰白的帶子,柳樹在帶子的盡頭斜著,再往後是那座石橋,橋那頭什麼都看不見。
林母出現在河堤上。
她走得很慢,一隻手挎籃,一隻手虛虛地伸在身側,偶爾碰一下堤邊的野草,像是靠草來認路。
一里多地,她走了很久。
沈硯看著她從一個小影子,走成一個大一點的影子,走過打穀場,走到柳樹底下。
她停住了。
腳尖碰了碰那塊平石頭,轉過身,坐了上去。
一下就坐準了,跟沈硯想的一樣。
她把竹籃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扶著籃沿,臉朝著橋的方向。
然後就是等。
沈硯想起山上。
這個時辰,周長老該已經坐在一百零七號房裡了,周胖大概嚇得不敢嗑瓜子,小滿扒著門框,門檻上擱著那塊押了「駁」字的玉牒。
辰時,祁執事會推門進去。
山上山下,兩扇門,同一個時辰。
河水在樹根底下嘩嘩地流。
霧在河面上一層一層地挪。
一根稻草從他後頸扎進去,扎得他整個人一縮。他把它一點一點抽出來,抽得比拔陣釘還小心。
沈硯數著自己的心跳,數到三百多下的時候,橋上有了聲音。
不是車轍。
是腳步聲,踩在濕滑的青石上,很輕,很穩。
霧裡走出來三個人。
走在前頭的那個穿著內門的月白袍子,身量不高,白淨,眉眼溫和,走路的時候肩膀一點都不晃,像是走在執事殿的迴廊上。
他的衣擺上還掛著一點沒散盡的遁光,淡得像霧裡的反光。卯時還在山上謄陣簿的人,是飛下來的。
沈硯在執事殿見過這張臉。
裴照。
他身後兩步,跟著兩個穿黑衣的,一高一矮,臉上蒙著布,背上都背著東西。
三個人過了橋,那兩個黑衣的停在橋頭,沒往前走。
矮的那個從懷裡摸出一根香,又摸出火摺子,打著了火,沒點,一手捏香一手捏火,等著。
裴照一個人走到柳樹底下,在林母面前三步遠站定。
「大娘。」
句尾往上挑,帶著笑,跟紙鶴裡的一模一樣。
「路上涼吧?」
「不涼。」林母說,「我穿得厚。」
「那就好。」裴照笑著,眼睛彎成兩道縫,「我說過,您別起太早。」
裴照的目光落在她腳邊的竹籃上。
「大娘還帶了餅?」
「給小滿的。」林母說,「他早上餓。」
裴照笑了,笑得很真,像是真被這句話逗樂了。
「大娘想得周到。」
「小滿呢?」
裴照沒答,側了側身。
就在這時,柳樹後頭響起了一個聲音。
「娘。」
沈硯整個人僵在草垛後頭。
那是小滿的聲音。
年紀小一點,嗓子還沒變粗,帶著一點緊張的發顫,可確確實實是那個孩子的聲音。
林母的手在竹籃沿上抓緊了。
她的頭朝柳樹後頭轉過去,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孩子在這兒呢。」裴照柔聲道,「害羞,不肯出來。山上規矩大,他怕見了娘哭,叫師兄笑話。」
「娘。」那個聲音又叫了一聲。
跟上一聲一模一樣,一個字,一點不差。
連發顫的那一下,都顫在同一個地方。
沈硯在草垛後頭,攥著一把稻草,攥得手心發疼。
他聽過太多遍同一句台詞了。他知道,人叫第二聲,跟叫第一聲,不會一樣。
可她看不見。
她只能聽。
沈硯的喉嚨裡頂著一句話:那不是他。
他咬著牙,沒喊。
暗號在她手上。這一關,得她自己過。他喊了,那邊就知道草垛後頭有人,也就知道,這一句是旁人教她的。
林母坐在石頭上,很久沒有動。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平平的,像在問灶上的水開了沒有。
「小滿。」
「醃菜湯泡飯,第二碗去哪了?」
柳樹後頭,沒有聲音了。
河水還在流。
裴照臉上的笑停了一下,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
「大娘說什麼?」
「我問小滿。」林母說,「不問你。」
柳樹後頭安靜了好一會兒,那個聲音才又響起來。
這一回,說的話長了。
「弟子林小滿,雲渡鎮石橋村人氏,願拜入青崖山門。」
字正腔圓,一字一頓。
是測靈台上,對著一整座山報名字的那種說法。
沈硯閉了一下眼睛。
剪了一夜,拼了一夜,拼出來的,就是這個。
林母慢慢把竹籃從膝蓋上拿下來,擱在石頭邊上。
「你不是小滿。」她說。
裴照沒有說話。
他臉上還笑著,眼睛還彎著,可那個笑像是一張畫在紙上的臉,底下的東西不動了。
「大娘,」他說,「孩子在山上待久了,說話規矩了,您別多心。」
「小滿跟我說話,從來不報籍貫。」
裴照低頭看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換了個話頭。
「大娘,」他還是笑著,「您家小滿的師父,昨日回了趟山,夜裡又下來了,是不是?」
沈硯在草垛後頭,聽見自己的心跳重重地撞了一下。
卯時的陣簿,他果然看過了。
「我不認得什麼師父。」林母說,「我只認得聲音。」
「那我的聲音,大娘認得嗎?」
「認得。」林母道,「笑著說話的那個。」
裴照低頭看著她,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出了聲,很輕。
「那就不勞小滿了。」他說,「大娘坐穩。」
他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
拳頭大,黑沉沉的,像一塊燒過的炭,表面卻浮著一層暗紅的紋,一明一暗,像在喘氣。
沈硯隔著幾十步,都覺得鼻子裡鑽進了一股說不清的味道。
像東西燒焦了。
林母坐在石頭上,鼻翼動了一下,臉朝那塊黑石頭轉了轉。
她看不見,可她聞得見。
裴照彎下腰,把那塊黑石頭按進了平石頭邊上的泥裡。
正當中。
橋頭那個矮的黑衣人,同時點著了手裡那根香。
一縷青煙升起來。
他把香插進了橋欄的石縫裡。
柳樹根底下,靠河那一側,第一枚釘子的位置,泥縫裡透出了光。
青白色的,不再是一亮就滅。
它亮著,穩穩地亮著,像一隻睜開的眼。
橋洞底下,有什麼東西碎了,脆脆的一聲。
子母符。
一道人影從橋洞的陰影裡撲出來,劍光比霧還白,直取靠河那一枚釘子。
蘇清寒。
高的那個黑衣人比她更快,像是早就在等,一步跨下橋頭,橫身擋在釘子前頭,背上的東西已經握在了手裡。
兩道影子撞在一起,河面上的霧被震得一散。
沈硯從草垛後頭站了起來。
稻草掛了他一身,他顧不上了,扯開嗓子,用他這輩子最大的聲音喊。
「第二碗——!」
林母聽見了。
她沒有遲疑,扶著柳樹的根站起身,轉過來,朝河堤這邊邁開了步子。
一步,兩步。
她離開了那塊石頭。
籃子還留在石頭邊上,五個餅,用布蓋著。
她沒有回頭拿。
沈硯拔腿往柳樹那邊跑,黑布鞋踩在打穀場的硬地上,啪啪地響。
他一邊跑,一邊在心裡算。
子母符碎了,周長老從山上下來,要半個時辰。
一炷香,比半個時辰短。
橋頭那邊,劍光和黑影絞在一處,蘇清寒一劍逼退了高個子,那人退了半步,又補上來,寸步不讓。矮個子守著那根香,一動不動,眼睛只盯著香頭。
他們不跟她拚命,只跟她耗。
耗到香燒完。
裴照沒有追林母。
他就站在樹底下,袖著手,看著她一步一步往外走,臉上又有了那個笑。
沈硯跑到一半,才明白他在笑什麼。
陣還沒開。一炷香才剛燒了一個頭。
他不急。
河堤上,村子那頭的霧裡,忽然傳來一陣扁擔吱呀吱呀的聲音。
很急,很快,越來越近。
然後是一個嗓門。
大得能把河對岸的雞都叫醒。
「林家的——!你等等我!那錢我想了一夜,燙手,我不要了!我陪你過橋——」
林母的腳步停住了。
她轉過頭,朝著那個聲音。
沈硯也看見了。
張嬸挑著空擔子,從霧裡衝了出來,衝過林母身邊,一路衝到柳樹底下,扁擔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那塊平石頭上,喘得像個破風箱。
「累死我了……」
裴照低頭看著這個突然闖進來的婦人,臉上的笑頭一回裂開了一道縫。
那道縫裡露出來的,不是慌。
是算。
「張嬸!」林母朝她喊,「你起來!」
「起什麼起,」張嬸拍著胸口,「我腿軟,你讓我歇口氣……」
橋頭那根香,已經燒下去一截。
她坐的地方,正當中。
柳樹根底下,第二枚釘子,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