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的光紋在背後合上的時候,沈硯沒有回頭。
陣簿上又多了一筆。
沈硯,亥時,出山。
卯時,這一筆會和午後那一筆並排擺著,擺在一雙沾墨的手底下。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也比上山黑。
他沒有燈,只能借一點月光,踩著白天記住的石頭往下走。黑布鞋裡的布塞得很實,一路都沒往前擠。
小滿說得對,前頭再塞一點。
快到寅時,才過雲渡鎮。
鎮上的人家都睡了,只有渡口還掛著兩盞燈籠,一條小船橫在水邊,船頭坐著個披蓑衣的人,膝上橫著一根竹篙,篙尖上刻著符紋。
那是擺夜渡的修士。
沈硯從渡口邊經過,那人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了。
這裡每天夜裡都有人過河,有人放鶴,有人收鶴。蘇清寒的神識追到這裡就斷了,不奇怪。
他沒停,從渡口邊上拐上了往西的官道。
路上,他在心裡把卯時到辰時那一個時辰,翻來覆去地排。
換了他是寫這段的人,卯時看見陣簿,第一件事是什麼?
撤,是最乾淨的寫法。可陣釘埋了,石頭量了,錢花了,人也一夜一夜地守著試陣。撤了,前頭全白寫。
不撤,就得改。
小滿那條線斷了,就得補一條。
補的那一條,多半就是那塊測靈留影石。
可那張調閱單是申時簽的,比卯時早。這條線他們早就備好了,只是原本沒打算用。
沈硯越想越覺得,這種改稿法他見過太多。作者趕著交稿,拿舊素材剪一剪,拼一拼,糊上去,自己還覺得天衣無縫。
天衣無縫的稿子,他通常第一頁就能找出縫來。
可這一回,讀稿的人不是他。
是一個眼睛看不清的婦人。
寅時剛到,他走上了村口那座石橋。
橋面的青石果然滑,霧水凝在上頭,鞋底踩上去吱吱地響。他扶著橋欄,一步一步過去,才明白一個眼睛看不清的人,為什麼不敢自己過。
過了橋,柳樹就在左手邊。
它斜著身子立在霧裡,枝條垂到河面上,一動不動。
沈硯沒有走近,也沒有停。
他只在經過的時候,往樹根底下看了一眼。
那塊青灰的平石頭,臥在靠河那一側,上頭凝了一層露水,在霧裡泛著一點濕光。
十來年,一個月坐一回。
再過兩個多時辰,她又要坐上去。
他收回目光,沿著河堤往村裡走。
寅時,石橋村的打穀場在霧裡露出一個角。
草垛後頭竄出一團黃影子,直撲到他腿上。
黃狗。
它圍著他轉了兩圈,鼻子在他鞋面上嗅來嗅去,嗅完了,搖著尾巴,跟在他腳後頭,一步不落。
「回去。」沈硯小聲說。
黃狗坐下了,仰著頭看他。
他一走,它又跟上來。
【批註:這條狗的戲份,已經超過劉秀才了。】
籬笆口站著一個人。
蘇清寒的頭髮上掛著霧水,霜華背在身後,站得筆直,像是從他走的那一刻起,就沒挪過地方。
她看見他,先看了一眼天色。
「比我算的早了半個時辰。」
「布墊得實。」
蘇清寒沒聽懂,也沒問。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你眼睛怎麼了?」
「風大。」
「山上沒風。」
「下山的路上有。」
蘇清寒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追。
「夜裡怎樣?」沈硯問。
「子時,釘子又亮了一圈。」蘇清寒道,「丑時又亮一圈。比前兩夜多了一回。」
「在試。」
「在等。」蘇清寒道,「試完了不走,靈識還搭在釘子上。那頭的人,一夜沒睡。」
沈硯點點頭,把山上的事撿要緊的說了。
小滿不押印,不下山。師父那一格,他押了駁。
留影石進了執法堂的抽屜。
卯時謄陣簿的是裴照。
說到子母符在她手上、周長老問起的時候,蘇清寒插了一句。
「他說什麼?」
「他說我倒會分派。」
「這是在誇你?」
「我也沒聽出來。」沈硯道,「他哼了一聲。」
「那就是沒罵。」蘇清寒說得很篤定,「周師叔罵人,不用鼻子。」
最後,他說了名冊房調走的那塊測靈留影石。
蘇清寒聽到最後一句,手按上了霜華的劍柄。
「他們要用小滿的聲音。」
「一塊測靈的石頭,錄的就是報名字、報籍貫、說一句拜山的話,多半還有一聲『娘』。」沈硯道,「他們有一夜的工夫,聲音能剪,能拼。」
「一聲就夠?」
「夠了。」沈硯說,「大娘看不見。只要像。」
蘇清寒沉默了一下。
「那怎麼辦?」
「小滿給了一句話。」
屋裡亮著燈。
林母坐在灶前,鍋裡烙著餅,灶膛的火映在她臉上,一明一暗。
桌上已經疊了四個餅,用一塊乾淨的布蓋著。
她聽見門響,沒回頭。
「回來了。」
「回來了。」
「說了?」
「說了。」
林母手裡的鍋鏟停了一下。
「他哭了?」
「哭了。沒出聲。」沈硯道,「周胖對著牆,哭得比他響。」
林母愣了一下,接著笑出了聲,笑著笑著,抬起手背在眼角按了按。
「這孩子。」她說,「隨他爹,哭也憋著。」
她把鍋裡的餅翻了個面。
「他怎麼說?」
「他說,娘說的,那他信。」
林母的鍋鏟又停了。
這一回停得久了一點。
「他還讓我帶句話。」沈硯道,「說要是有人學他說話,叫你問一句。」
「問什麼?」
「醃菜湯泡飯,第二碗去哪了。」
林母慢慢轉過臉來。
灶火在她臉上跳,她的眼睛眯著,朝著他的方向,嘴張了張,先沒出聲。
然後她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差點把鍋鏟掉進灶膛裡。
「那隻蘆花雞。」她說,「撐得三天沒下蛋。」
沈硯站在那裡,看著她笑。
「我一看那雞就知道了。」林母擦著眼睛,「他還當我不知道。我也當我不知道。」
「他也知道你知道。」
「是嗎?」林母又笑,「那這麼些年,我們倆裝給誰看呢。」
沒有人回答。
門檻外的蘇清寒把臉轉向了院子外頭。
林母把最後一個餅鏟出來,沒往那一疊上放,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沈硯,一半朝門口遞過去。
「先墊墊。」
蘇清寒這回沒說話,走過來接了。
沈硯咬了一口,燙得直吸氣。
蘇清寒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快,吃完了,把手上的餅屑拍乾淨。
這是她第二回吃這家的東西。沈硯在心裡數了,沒數出聲。
林母又烙了一個,疊在那四個上頭,用布蓋好。
「我記住了。」她說,「第二碗。」
天邊開始泛灰的時候,三個人在桌邊把事情排了一遍。
蘇清寒伸出手:「隱息符。」
沈硯從懷裡摸出最後那一張,遞過去。
「我以為你要留給自己。」
「我的靈息,」沈硯道,「現在比一隻沒吃早飯的雞強不了多少。站在草垛後頭,誰的神識掃過來,都只當是個村裡起早的。」
「你倒很有自知之明。」
「靈力見底的人,最有自知之明。」
蘇清寒把隱息符收好。
她要伏在橋洞底下,離靠河那一枚釘子不到三步。陣眼一嵌,她就捏子母符;香燒起來之前,她就拔釘。
沈硯在打穀場邊的草垛後頭,離柳樹幾十步。
「你在那兒能做什麼?」蘇清寒問。
「看。」沈硯道,「周長老說的,先看。」
「看完了呢?」
「喊。」
蘇清寒看了他一眼,沒說這算不算計畫。
「大娘。」沈硯轉向林母,「你坐在石頭上,聽見我喊你,就站起來,往河堤這邊走。不往橋上走,不往樹後頭走。」
「聽見你喊。」林母重複了一遍,「你喊什麼?」
沈硯想了想。
「喊你。」
「你又不叫我娘。」林母說,「你喊大娘,那邊那個也喊大娘。」
沈硯被問住了。
蘇清寒在旁邊,很輕地出了一口氣,像是終於等到有人把他問住。
「那我喊,」沈硯說,「第二碗。」
林母點點頭,這回滿意了。
「要是那個聲音答對了呢?」她又問。
「答不對。」沈硯道,「答得對的那個人,在山上,門框裡頭,一步都沒出來。」
林母沒再問。
過了一會兒,她又想起一件事。
「張嬸那人,」她說,「拿了人家的錢,心裡不踏實,夜裡要睡不著的。」
「她答應了在家歇著。」
「她答應的事多了。」林母說。
沈硯記下了這一句,可眼下顧不上了。
林母安安靜靜地聽他們排完,最後才開口問了一句。
「狗呢?」
三個人一起看向門口。
黃狗趴在門檻上,下巴擱在前爪上,尾巴一下一下地掃著地。
天剛亮,劉秀才就披著長衫找來了,一邊走一邊喊狗。
看見院子裡的陣仗,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今日初一。」他壓低聲音,神神祕祕,「莫不是仙家要做法事?在下願執筆記之——」
「劉先生。」沈硯道,「今天上午,你把狗拴在家裡,關上門,別出來。」
劉秀才一愣,隨即挺起了腰。
「在下明白。」他說,「在下嘴最緊。」
沈硯想說,我說的不是嘴。
劉秀才已經抱起狗走了,黃狗在他懷裡扭著頭,一直看著沈硯,嗚嗚地叫。
卯時快過完的時候,窗外響起了撲簌聲。
蘇清寒已經貼上了隱息符,坐在牆角的陰影裡,連呼吸都輕得聽不見。
沈硯把那一絲靈力壓在丹田最底下,靠著牆,一動不動。
紙鶴落在窗台上,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樣歪著頭。
「大娘,是我呀。」
句尾往上挑,帶著笑。
可這一回,笑得有一點急。
「小滿已經到了,就在柳樹底下等您呢。天涼,孩子在風口站著,您早點來,別讓他凍著。」
林母站在窗邊,手扶著窗櫺。
「好。」她說,「我這就來。」
紙鶴一亮,飛走了。
屋裡誰都沒說話。
沈硯看了一眼窗外的天。
辰時還沒到。
蘇清寒從陰影裡站起來,聲音極低。
「他們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