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沒有動。
他兩隻手還扒在門框上,腳尖抵著門檻,臉上的表情像是剛被人喊了一聲,還沒想好要不要回頭。
「師父……」
「我沒有病。」沈硯又說了一遍,「心脈好好的。丹房那張單子是真的,首座把的脈也是真的。」
林小滿的嘴唇動了動。
「那雪蓮……」
「白熬了。」沈硯說,「三個時辰。我喝了半碗,很苦。」
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太硬了。
可他想不出軟一點的說法。軟一點的說法,他在這孩子面前說了二十多天,說得太多了。
林小滿慢慢鬆開了門框。
他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床邊,坐下了。
禁足符的黃光暗了下去。
「為什麼?」
問的還是那三個字。蘇清寒問過,林母問過,現在輪到最該問的人。
沈硯蹲在門檻外頭,沒有起來。
「那時候,有人要我把你趕出宗門。」他說,「我騙你有病,讓你去禁地採藥。你去了,犯了門規,就會被趕下山。你走了,我就安全了。」
屋裡很靜。
牆角傳來一聲很響的抽氣。
周胖還對著牆,背影一抖一抖的。
沈硯沒理他。
林小滿坐在床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一滴眼淚掉在手背上,他沒擦。
又一滴。
他還是沒擦,也沒出聲,就那麼坐著,肩膀繃得很緊,像在扛一桶怎麼也放不下的水。
沈硯的手在膝蓋上收緊了。
他想說,後來我後悔了。他想說,我去寒潭追你了。他想說,那一掌我替你挨了,你也看見了。
這些都是真的。
可林母站在門檻那裡,背對著他說的是:他要是哭,你別哄。讓他哭完。
沈硯把那些話一句一句按了回去,就在門檻外頭坐著,陪他。
牆角那邊,周胖終於忍不住了。
「嗚——」
哭得很大聲,帶著鼻涕。
沈硯轉過頭:「你哭什麼?」
「他不出聲。」周胖對著牆,哽咽道,「他不出聲,我聽著難受,我替他哭兩聲……」
林小滿抬起頭,看了周胖的背影一眼,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卻抽了一下。
差一點就笑了。
【批註:配角搶戲。這次准了。】
過了很久,林小滿用袖子在臉上抹了一把,抹得很用力,把眼睛都抹紅了。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本語錄,翻了好幾頁,翻到一頁停住。
沈硯隔著門檻看得見那一行字,寫得一筆一畫:師父說沒病的時候,要多熬一碗。
林小滿拿起筆,在那一行上畫了一道橫線。
只畫了一道,字還看得清。
然後他在底下另起一行,寫得很慢。
師父說,師父沒有病。
寫完了,他盯著那一行看了一會兒,又抬起頭。
「娘知道嗎?」
「知道。」沈硯說,「是她叫我當面跟你說的。」
林小滿點點頭,像是鬆了一口氣。
「娘說的。」他小聲說,「那弟子信。」
沈硯被這句話噎得半天沒緩過來。
他教了這孩子二十多天,最後替他作保的,是一個眼睛看不清的婦人。
林小滿站起來,走到門邊,彎腰把擱在門檻上的那塊玉牒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空著的那一格,又放了回去。
往門外推了一寸。
「師父,這個印,不押了。」
「你想清楚了?」
「想了。」林小滿道,「他們說娘在柳樹底下等弟子,又跟娘說弟子在柳樹底下等她。兩頭都等,那兩頭都是假的。」
他頓了頓。
「弟子去了,娘就跑不掉了。弟子不去,娘只用顧她自己。」
沈硯看著他,沒說話。
這孩子把話都當真,可他不笨。這句話他在心裡說過一回,現在又說了一回。
「師父教的。」林小滿道,「打不過,就認輸。遇事,先報信。」
他吸了吸鼻子。
「弟子報了。」
沈硯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林小滿又道,「師父見著娘,替弟子帶句話。」
「你說。」
林小滿的耳朵忽然紅了,眼睛往周胖那邊瞟了一下。
周胖立刻把兩隻手捂在耳朵上,對著牆說:「我聽不見。」
林小滿把臉湊到門框邊,壓低了聲音。
「弟子小時候,拿醃菜湯泡飯,娘逢人就說,能吃兩碗。」他說,「其實弟子只吃得下一碗。第二碗,是趁娘不注意,倒給雞吃了。」
沈硯想起林母在飯桌上說這句話的樣子,很高興,很驕傲。
「她知道?」
「娘知道。」林小滿道,「那天雞撐得走不動路,娘一看就知道了。可她沒拆穿弟子,往後跟人說,還說兩碗。」
「這事,還有誰知道?」
「雞。」林小滿說,「雞早就燉了。」
牆角的周胖噗地一聲,又趕緊把嘴捂住。
林小滿沒笑,眼睛還紅著,看著沈硯,認認真真地說:「要是有人學弟子說話,叫娘問他,醃菜湯泡飯,第二碗去哪了。」
沈硯把這句話在心裡唸了兩遍。
一個說了好多年的小謊,兩個人一起守著,誰也沒戳破。
他忽然覺得,這一家人騙人的本事,都用在了對方身上。
天黑透以後,錢三來了。
他站在丁字院的水缸邊上,扁擔靠著牆,伸著脖子朝一百零七號房張望,像一個來收帳的。
「課表。」
沈硯本來打算自己抄。
林小滿在門檻裡頭伸出手:「弟子抄。弟子的字比師父的好。」
這是實話,沈硯沒法反駁。
林小滿趴在床邊的小几上,借著油燈抄了小半個時辰,抄完了吹乾,隔著門檻遞出來。
錢三接過去,湊到燈下看了半天。
「挑水也算一課?」
「挑水那一欄,你已經會了。」沈硯說,「往下看。」
錢三往下看,看到「左手劍刺三十」,眉頭皺起來,看到「卸力」,眉頭更皺了。
他把那張紙摺成四摺,塞進懷裡,貼著心口放好,嘴上還在嘟囔。
「字倒是好看。」
他挑起扁擔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門檻裡的林小滿。
那孩子眼睛還腫著。
錢三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明早的水,我給你們這屋多挑一擔。」
沈硯走之前,在門檻外頭把那雙黑布鞋脫下來,把鞋裡的布重新墊了一遍。
林小滿扒著門框看他墊。
「師父,布要墊實。」
「墊實了。」
「前頭再塞一點。」
沈硯照做了,塞完了,穿上,踩了兩下,確實比剛才跟腳。
他站起來,看見那孩子還扒在門框上,眼睛腫著,嘴抿著,像是還有話。
「說。」
「師父這回說的話,」林小滿道,「弟子還是全信。」
沈硯停了一下。
「別全信。」他說,「你那本語錄上寫著呢,聽對的。」
林小滿低頭想了想,點點頭,又抬起頭。
「那這一句,是對的。」
沈硯沒接話,彎腰把門檻上那塊玉牒撿了起來。
他把丹田裡剩下的那一絲靈力,全逼到右手拇指上,按進師父那一格。
玉牒上慢慢浮出一個字。
駁。
林小滿在門檻裡頭看著他按,一句話都沒說。
沈硯把玉牒擱回門檻上,轉身走了。
走出丁字院的院門,他才抬手在臉上抹了一下。
夜風很涼,他覺得是風的緣故。
亥時,執法堂的燈還亮著。
周長老坐在案後,面前擺著那塊灰白的留影石。
沈硯的靈力已經按進了那個「駁」字,催不動了。周長老伸出一根手指,在石頭上點了一下,石頭上方浮出窗台、紙鶴、翅尖的靈光,還有那個句尾上挑的聲音。
「大娘,您別擔心……」
周長老聽完了,沒說話,又點了一遍。
第二遍放到一半,他問:「前一隻呢?」
「沒敢錄。」沈硯道,「蘇師姐說,紙鶴認靈息。這一隻是拿隱息符裹著錄的。」
「一隻夠了。」周長老說,「兩隻,他還要說你錄得太巧。」
第二遍聽完,他伸手把留影石拿起來,拉開案下的抽屜,放了進去。
沈硯看見那個抽屜裡,還躺著一個油紙包,紙上沾著米粉。
旁邊是那隻收問心石的木匣。
「證物。」周長老說。
「那是我錄的。」
「錄的人是你,石頭是執法堂的。」周長老把抽屜推上,「老夫借給你的。」
沈硯想起自己在執法堂交出去的東西,好像從來沒有一件回來過。
周長老從袖中摸出一塊值守玉牌,往案上一擱,指尖在上頭劃了一下,浮出一排小字。
「明日卯時,清陣簿。」他說,「謄錄當值的,是裴照。」
沈硯盯著那個名字。
他今天午後進的山門,今夜還要從山門出去。兩筆都落在陣簿上。
卯時,那兩筆會擺在裴照的案頭。
「他卯時才知道我回來過。」沈硯道。
「也知道你又走了。」周長老道,「辰時,祁執事來一百零七接人,玉牒上押著駁,人不動。到那時,他們全知道了。」
「離辰時,只差一個時辰。」
「他們有一個時辰改主意。」周長老看著他,「你們沒有。」
沈硯沒有說話。
「探親的知會單,」周長老道,「執法堂沒收到。」
知會單走文書房。沈硯沒有問它卡在了誰的案上。
「玉牒原樣擱著。」周長老又道,「辰時,老夫在一百零七等祁執事。」
這是周長老第一次說,他要站在哪裡。
「子母符呢?」周長老問。
「在蘇師姐那裡。」
周長老的眉毛動了一下:「老夫給的是你。」
「她站得比我近。」沈硯說,「捏符的人,得站在樹底下。我站在她後頭。」
周長老看了他一會兒,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你倒會分派。」
「審稿的時候,」沈硯說,「誰的稿子誰負責。」
周長老顯然沒聽懂這句話,也顯然不打算問。
沈硯站起來,行了一禮,轉身要走。
走到門口,身後的老人又開口了。
「還有一件。」
沈硯回過頭。
周長老的手指在玉牌上又劃了一下,浮出來的是另一行字。
「留影石算宗門證物,調閱要在值守玉牌上掛一筆。」周長老道,「探親只走知會單,不掛。」
「名冊房今日申時,又簽了一張調閱單。」他說,「這回調的不是籍冊。」
「是什麼?」
「林小滿入門那天,測靈台上錄的留影石。」
沈硯的後背一點一點涼了下去。
入門測靈,人人都要站上台,報姓名,報籍貫,說一句拜入山門的話。
執事還要問一句家中還有何人。那孩子家裡只剩一個娘,答的多半就是一個字。
留影石錄下的,是那孩子的臉。
還有他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