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沈硯就把那枚子母符拿了出來。
指甲蓋大的玉符,擱在井沿上,那道細裂紋在晨光裡像一根頭髮。
「你拿著。」
蘇清寒低頭看了一眼,沒伸手。
「周師叔給你的。」
「給我是叫我捏的。」沈硯道,「該捏的時候,捏的人得站在柳樹底下。我初一趕不趕得回來,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趕得回來。」
「你算過?」
「算過。」蘇清寒道,「你今天上山,夜裡就往下走,初一天亮前到。腳程慢一點,也就是鞋裡的布多擰兩回。」
沈硯被噎了一下。
他發現她連他的鞋都算進去了。
「那也是你站在樹底下。」他把子母符往她那邊推了半寸,「我站在你後頭。」
蘇清寒看了他一會兒,伸出兩根手指,把玉符拈起來,收進袖口最裡層。
收完了,她才問:「你一進山門,陣簿就記上了。他們知道你回去,小滿那頭的路就斷了,會不會連柳樹這頭也不來了?」
沈硯想了想。
「小滿那頭斷了,柳樹這頭就更要緊。」他說,「陣釘埋了,平石頭量了,秀才和張嬸的錢都花了。花了錢的稿子,作者捨不得撤。」
「你又拿寫稿比。」
「我只會這個比法。」
蘇清寒沒再問,像是這個比法勉強能用。
她又說了一句:「你那張隱息符,也別亂用。」
「我只剩一張了。」
「所以別亂用。」
林母從屋裡出來,手裡捧著一個油紙包,熱氣從紙縫裡往外冒。
「兩個餅。」她說,「給他。」
沈硯接過來,燙手。
「那孩子早上餓。」林母說完,自己先頓了一下。
這句話,她昨夜對著紙鶴說過一遍。
說給紙鶴聽的是假的,這一回是真的。
「還有那句話。」林母又說。
「記著。」
「當面說。」
「當面說。」
林母點點頭,轉身回屋,走到門檻那裡,又停住了,背對著他。
「他要是哭,你別哄。」她說,「讓他哭完。」
沈硯沿著河堤出村的時候,黃狗跟了他一段,跟到打穀場就不走了,蹲在草垛邊上,看著那棵柳樹。
他回頭望了一眼。
蘇清寒站在籬笆口,霜華背在身後,一動不動,像一根插在院子門口的界樁。
過了雲渡鎮,山路一點一點陡起來。
那雙黑布鞋果然不爭氣,鞋裡的布走一段就往前擠,他每過一道山彎就要坐下來,把布扯回去,塞實。
到山門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青崖宗的山門是一道看不見的牆,只有走到跟前,才看得見空氣裡浮著的那一層極淡的光紋。
沈硯從懷裡摸出入陣符。
他看著那張符,看了很久。
他知道,這張符一貼上去,陣樞裡那枚陣簿玉簡,就會記下一筆。
沈硯,何時,入山。
明天一早,這一筆會擺到文書房的案上,被一雙沾墨的手謄成紙卷。
「謄吧。」他低聲說。
他要的就是讓那雙手看見。
師父回來了。名冊房代押的那一條,用不上了。
要是小滿自己也不去,臨走前,師父那一格,他還要親手押上一個字:駁。押了駁,名冊房就再沒得代。
符貼上光紋,光紋泛起一圈漣漪,把他讓了進去。
丁字院的水缸邊上,蹲著一個瘦高的人影,正把桶裡的水往缸裡倒。
錢三。
他倒完了一桶,直起腰,扁擔在肩上換了個位置,正是沈硯教過他的那個位置。
看見沈硯,他愣了一下,隨即把扁擔往牆上一靠。
「你可算回來了。」
「你在等我?」
「我在等我的課表。」錢三道,「你說給我抄一份。我等了三天,挑了三天水,挑到你院門口來了。」
沈硯這才想起來,有這麼回事。
【批註:答應作者的事忘了,作者是會記一輩子的。】
「今晚抄。」
「你上回也是這麼說。」
錢三嘟囔了一句,往四周看了一眼,壓低聲音。
「昨天後晌,名冊房那個拖腿的,進了你那院子。」他說,「手裡拿著一塊玉牒,青的,進去了一盞茶,出來的時候是空著手。」
「就他一個?」
「就他一個。」錢三頓了頓,「走的時候還在院門口站了一下,看你那間屋子,看了好一會兒。」
沈硯點點頭,沒有說話。
錢三把扁擔挑起來,走出兩步,又回過頭。
「我挑水的時候,聽見那小子在屋裡唱歌。」他說,「唱得很難聽。」
一百零七號房的門開著。
周胖坐在地上,背靠著床腳,懷裡抱著一包瓜子,正嗑得起勁。
看見門口的人影,他一口瓜子殼噴了出去。
「沈師兄!」
屋裡另一頭,門框上那張禁足符,黃光一閃。
林小滿撲到了門邊,兩隻手扒著門框,腳尖剛好停在門檻後頭,一分都沒過。
他瘦了一點,眼睛很亮。
「師父!」
周胖已經爬了起來,搶在前頭告狀:「沈師兄,你不在這幾天,他天天在門檻裡頭刺左手劍,一刺六十下,一下一數,數得整個院子都會背了。隔壁師兄說,夢裡都有人喊『五十七』。」
林小滿的耳朵紅了:「師姐說,一下都不能少。」
「師姐不在。」
「師姐說,她不在也一樣。」
沈硯覺得,這句話確實很像蘇清寒會說的。
他甚至能想像她說這話時的樣子:站在門檻外頭,不看人,只看劍尖。
沈硯把那個油紙包遞過去。
「你娘給的。兩個餅。」
林小滿接過去,捧在手裡,紙包已經涼了。他低頭聞了聞,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娘好嗎?」
「好。」沈硯說,「吃得下飯,切菜不切手,還叫我擰破了一件綢衫。」
林小滿愣了一下,噗地笑出來,笑完了,又趕緊把眼睛擦了一把。
然後他轉身跑回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雙手捧著,又跑回門口。
一塊青色的玉牒,巴掌長,兩指寬。
「師父,您看。」
沈硯接過來,把一絲靈力送進去。
那絲靈力是他歇了一路才攢回來的,細得可憐,剛好夠把玉牒上的字浮出來。
外門弟子林小滿,至親有恙,准探親一日。時日:初一。地點:雲渡鎮石橋村。護送:名冊房。
底下兩個印位,一行小字:已知會執法堂。
知會單走文書房。執法堂那頭,周長老多半連影子都沒見著。
名冊房那一格,已經落了印,朱紅的,方方正正。
師父那一格,空著。
「祁師叔昨天送來的。」林小滿的聲音很快,像怕慢一點這東西就會飛走,「他說娘託人捎話,想見弟子一面。他說只差師父押個印。師父要是初一前沒回山,按例,名冊房可以代押。」
沈硯捏著玉牒,指節慢慢收緊了。
「至親有恙。」他念了一遍。
「祁師叔說,娘沒病,是聽說了一件事,急的。」林小滿道。
「聽說了什麼?」
林小滿看著他,眼睛裡的亮光暗了一點,換成了一種他很熟悉的東西。
擔心。
「娘聽說,師父心脈上的病。」林小滿小聲說,「祁師叔說,娘想當面謝謝師父,謝謝師父病著還教弟子。」
屋裡忽然很安靜。
周胖嗑到一半的瓜子停在牙縫裡,半天沒合上。
沈硯站在門檻外頭,手裡捏著那塊玉牒。
他想起寒潭邊,想起那碗雪蓮湯,想起那張釘在床頭的養病課表。
那句謊是他編的。
他編它,是為了把這孩子送進禁地,換一條活路。
現在,有人撿起了這句謊,拿它當繩子,要把這孩子從門裡牽出去,牽到一棵柳樹底下。
床頭那塊鎮紙,正對著門。
沈硯走過去,借著把玉牒擱下的動作,指尖在鎮紙上碰了一下。
『這塊玉,』劍老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來,懶洋洋的,又帶著一點冷,『兩個人摸過。』
『誰?』
『一個腳步拖地的,在門口站了一盞茶。』劍老道,『另一個沒進門,可這玉在他手裡待得久,墨味,還有那股焦味。』
沈硯把手指收了回來。
焦味這兩個字,除了他,誰也聽不見。
他把玉牒拿回手裡,走回門檻外頭。
林小滿一直扒著門框,等著。
「師父,」他問,「弟子哪天回家?」
他問得很小心,像是知道師父剛回來,累,不該催;可又實在忍不住,非問不可。
沈硯低頭看著那塊玉牒。
空著的那一格,只要他按一下拇指,送一絲靈力進去,就滿了。
這孩子會高興得在屋裡跳起來。
然後初一一早,跟著一個拖右腳的師叔,走下山,走到一棵柳樹底下,去見他娘。
不按,這孩子會問為什麼。
他會說,師父自有道理。
這孩子會信。
這孩子什麼都信。
沈硯在門檻外頭蹲了下來,跟林小滿的眼睛一般高。
周胖識趣地抱著瓜子,往牆角挪了挪,又挪了挪,挪到不能再挪了,乾脆轉過身去,對著牆。
「小滿。」
「弟子在。」
「這個印,我先不押。」
林小滿眼裡的光晃了一下,沒有滅。
「師父自有……」
「不是。」沈硯打斷他,「這回不是師父自有道理。」
他把那塊玉牒放在門檻上,正好擱在禁足符那道黃光的下面。
「押不押,等你聽完一件事,你自己想。」
林小滿怔怔地看著他。
沈硯想起林母站在門檻那裡,背對著他說,他要是哭,你別哄。
他吸了一口氣,胸口那塊快消下去的淤青,又隱隱疼了一下。
「小滿,」他說,「師父沒有病。」
「從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