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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張嬸替我把師姐說給了小滿

霧裡走出來的是個矮壯婦人。

她挑著一副扁擔,兩頭各一個木桶,桶上蓋著濕布,冒著白氣,豆腥味先她一步飄進了院子。

黃狗不叫了,搖著尾巴迎上去,顯然跟她比跟劉秀才還熟。

「張嬸。」林母扶著門框出來,「天還沒亮透呢。」

「趕早集,順路。」張嬸把扁擔往籬笆上一靠,嗓門一點沒收,「我跟你說一聲,免得你初一傻等——」

她說到一半,看見了井邊的沈硯。

又看見了門邊的蘇清寒。

後半句卡在嗓子裡,她眨了兩下眼,換了一張臉。

「喲,家裡來客了?」

「小滿山上的。」林母說,「他師父,他師姐。」

張嬸「哎呀」一聲,手往圍裙上一抹,三步併兩步進了院子,先繞著沈硯看了一圈。

「這就是師父?」她回頭問林母,「這麼年輕?」

「年輕。」林母說。

「不愛笑啊。」

沈硯覺得,這個村子裡的人,誇人和損人用的是同一張嘴。

張嬸看完了他,轉頭去看蘇清寒,這一看就沒挪開眼。

從頭髮看到劍,從劍看到那雙一塵不染的靴子,又從靴子看回臉上。

蘇清寒站著沒動,像一根被人圍觀的冰柱。

「姑娘多大了?」

蘇清寒沒答。

「許人家沒有?」

蘇清寒的手指在霜華的劍柄上收緊了。

沈硯低頭搓了一把臉,把差點冒出來的笑搓了回去。

「張嬸,」他咳了一聲,「你剛才說,初一的事?」

「哦,對。」張嬸一拍大腿,終於想起了正事,「前些天來的那個仙師,白白淨淨的,說話笑瞇瞇那個,他上我家坐了一回。」

「坐了一回?」

「喝了碗豆漿。」張嬸說,「說初一他們用仙家的車來接林家的,人多了坐不下,叫我那天在家歇著,別去柳樹底下了。」

她從圍裙兜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在手心裡掂了掂。

「還給了我這個,說是耽誤我一天工。」

那塊碎銀子不大,跟劉秀才那一錢潤筆差不多。

沈硯看著那塊銀子,心裡把帳記了一筆。

一錢買秀才的筆,一錢買張嬸的一天。

這個人花錢很省,每一錢都花在要緊的地方。

「他叫你別跟林大娘說?」沈硯問。

「說了。」張嬸理直氣壯,「可我跟她搭伴過了十來年橋,不說一聲,她傻站在樹底下等我,算什麼事?」

她說完,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對,聲音小了一點。

「我是不是不該說?」

「該說。」林母說。

張嬸鬆了口氣,又想起什麼,往前湊了湊。

「那仙師還問了我一句怪話。」

「什麼話?」

「問林家的歇腳,是站在柳樹靠河那邊,還是靠路那邊。」張嬸皺著眉,「我說靠河那邊,樹根底下有塊平石頭,她回回坐那兒。他就笑,說那就好,那邊不擋風。」

院子裡靜了一下。

沈硯想起蘇清寒在泥地上用劍鞘點的那三個點。

三個點,圍著的是樹根。

樹根底下,靠河那邊,一塊平石頭。

蘇清寒的目光和他碰了一下,又錯開了。

「人家仙師心細。」張嬸還在說,「連風都替你想著。」

「是心細。」林母說。

她的聲音很平,手卻在門框上抓緊了。

沈硯開口:「張嬸,這錢你拿著,初一就照他說的,在家歇著。」

張嬸愣了。

「那林家的一個人怎麼過橋?」

「不過橋。」林母說,「那天有仙家的車,用不著過橋。」

這句話一個字都不假,沈硯聽得後背一涼。

張嬸看看林母,看看沈硯,又看看蘇清寒,臉上的疑心冒了一點頭,很快又被別的東西壓了下去。

她又盯上了蘇清寒。

「姑娘,」張嬸換了個親熱的口氣,「你們山上,小滿那孩子,你看著怎麼樣?」

蘇清寒的眉頭動了一下。

「他小時候我抱過。」張嬸不等她答,自己數了起來,「老實,勤快,挑水從來不偷懶,會編筐,會餵雞,飯量大是大了點,可孝順,掙了錢一文都不亂花,全寄回家——」

沈硯的嘴角抽了一下。

這套話,他在下山的路上剛說過一遍。

說得比這還長。

蘇清寒慢慢轉過頭,看著他。

「你們,」她說,「是一個師父教的?」

沈硯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沒法回答。

張嬸還在往下說:「還有,他爹年輕的時候是村裡最俊的,他長大了,準差不了——」

「張嬸。」林母打斷她,「豆腐要涼了。」

張嬸「哎喲」一聲,跑回去摸了摸木桶,挑起扁擔就走,走出籬笆了還回頭喊。

「姑娘,你好好想想!」

嗓門大得驚飛了河邊一排麻雀。

蘇清寒站在門邊,好一會兒沒動。

沈硯不敢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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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河那邊。」蘇清寒終於開口,聲音又冷回去了,「那塊平石頭,在三枚釘子正當中。」

「嗯。」

「他們連她坐哪都算好了。」

林母轉身進了屋,沒說話,拿起那件還沒縫完的綢衫,摸了好一會兒,才找到針。

這一天過得很慢。

晌午,沈硯跟著蘇清寒,又去了一趟村口。

兩個人沒走到樹底下,隔著打穀場邊的草垛,遠遠地看。

白天看得清楚。柳樹斜著身子,根拱出地面,靠河那一側,果然臥著一塊青灰的平石頭,面上被坐得發亮。

「十來年。」沈硯說,「一個月坐一回。」

「一百多回。」蘇清寒道。

她把這個數說得很平,像在報劍刺的數目。

沈硯看著那塊石頭,想起林母說的,眼睛不好,手記得。

腳大概也記得。到了樹底下,不用摸,就會坐到那上頭去。

黃狗從草垛後頭鑽出來,在他腳邊嗅了嗅,抬頭看看柳樹,沒過去。

前幾天夜裡,它在樹底下挨過一回嚇,記性比人好。

回去的路上,蘇清寒忽然問:「張嬸那套話,你是不是教過她?」

「我下山以後,跟她頭一回見。」

「那就是你們想到一塊兒去了。」

沈硯決定不再接這個話題。

沈硯把能想的都想了一遍,把能寫的都寫在方子背面,寫到炭條只剩指甲蓋那麼長。

亥時剛過,他把留影石拿了出來。

「我來催。」

「你的靈力不夠。」蘇清寒道。

「夠催一塊石頭。」沈硯說,「你的神識昨晚用掉了,今晚萬一還要追,得留著。」

蘇清寒沒有再爭。

沈硯把石頭握在掌心,閉上眼,把丹田裡那一絲靈力往外抽。

那點靈力細得像一根線,抽一下,斷一下,他咬著牙接了三回,才接上。

灰白的石頭在掌心裡慢慢溫了。

石心亮起一點米粒大的光,像是睜開了一隻眼。

沈硯睜開眼的時候,整個屋子在他眼前晃了一圈。

他扶住桌沿,才沒從長凳上栽下去。

蘇清寒已經把那張青色的隱息符抽了出來,兩指一壓,符紙裹住石頭,貼得嚴絲合縫。

石頭上那點光被裹住了,連一絲靈息都不剩,看上去就像窗台底下撿來的一塊鵝卵石。

她把它塞進窗台下面的牆縫裡,露出那隻米粒大的眼。

「兩個時辰。」她說,「從現在算。」

沈硯坐在長凳上,喘著氣,額頭全是汗。

林母端來一碗薑湯,放在他手邊。

「又是薑湯。」沈硯說。

「你又白了。」林母說。

他端起來喝了。還是很辣,很甜。

子時前後,窗外又響起了撲簌聲。

還是巴掌大,還是雪白的紙,落在昨晚那個位置,連歪頭的角度都一樣。

紙鶴開口了,句尾照舊往上挑。

「大娘,您別擔心。小滿的事,師兄都安排好了。」

「名冊房准了他一日探親。初一一早,有位師叔親自送他下山。」

「您就在柳樹底下坐著,等他。」

紙鶴頓了頓,像是笑了一聲。

「別跟旁人說,說了,就不靈了。」

林母站在窗邊,手扶著窗櫺。

「好。」她說,「那孩子早上餓,我帶兩個餅。」

紙鶴啄了兩下窗台,翅膀一亮,飛走了。

這一回,蘇清寒沒有追。

她等到窗外徹底沒了聲音,才俯身從牆縫裡摳出那塊石頭,撕開隱息符。

符紙一離手,就化成了一小撮青灰。

石頭裡那隻米粒大的眼還亮著。

沈硯用指尖碰了碰它,石頭上方的空氣微微一顫,浮出一團模糊的影子。

窗台,白紙鶴,翅尖的靈光。

然後是那個聲音。

「大娘,您別擔心……」

一字不差,連那一聲笑都在。

沈硯把石頭握緊了,手心裡全是汗。

這是第一樣,不在這間屋子裡的人,也能聽得見的東西。

「名冊房。」他說。

「名冊房管弟子的籍冊,也管告假、探親。」蘇清寒道,「禁足的弟子,至親有事,能准一日。」

「要誰點頭?」

「師父押印,名冊房落印。」

「執法堂那邊呢?禁足是執法堂罰的。」

「按例只收一張知會單,不用落印。」蘇清寒道,「知會單,走文書房。」

沈硯鬆了一口氣。

「那就簡單了。我不押,他就出不了門。」

蘇清寒沒有接話。

她看著他,看得他那口氣又提了起來。

「按例,」她說,「師父初一前沒回山,名冊房可以代押。」

屋裡的油燈噼啪響了一聲。

沈硯慢慢低下頭,看著腳上那雙林母做的黑布鞋。

前天一早,他是跟著蘇清寒走後山小路下來的,陣簿上沒有他出山的一筆。可他三天沒上劍課,丁字院也沒人見過他。名冊房要說他「不在山上」,誰也駁不了。

他不在山上。

只要初一前他不回去,就沒人能說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