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裡走出來的是個矮壯婦人。
她挑著一副扁擔,兩頭各一個木桶,桶上蓋著濕布,冒著白氣,豆腥味先她一步飄進了院子。
黃狗不叫了,搖著尾巴迎上去,顯然跟她比跟劉秀才還熟。
「張嬸。」林母扶著門框出來,「天還沒亮透呢。」
「趕早集,順路。」張嬸把扁擔往籬笆上一靠,嗓門一點沒收,「我跟你說一聲,免得你初一傻等——」
她說到一半,看見了井邊的沈硯。
又看見了門邊的蘇清寒。
後半句卡在嗓子裡,她眨了兩下眼,換了一張臉。
「喲,家裡來客了?」
「小滿山上的。」林母說,「他師父,他師姐。」
張嬸「哎呀」一聲,手往圍裙上一抹,三步併兩步進了院子,先繞著沈硯看了一圈。
「這就是師父?」她回頭問林母,「這麼年輕?」
「年輕。」林母說。
「不愛笑啊。」
沈硯覺得,這個村子裡的人,誇人和損人用的是同一張嘴。
張嬸看完了他,轉頭去看蘇清寒,這一看就沒挪開眼。
從頭髮看到劍,從劍看到那雙一塵不染的靴子,又從靴子看回臉上。
蘇清寒站著沒動,像一根被人圍觀的冰柱。
「姑娘多大了?」
蘇清寒沒答。
「許人家沒有?」
蘇清寒的手指在霜華的劍柄上收緊了。
沈硯低頭搓了一把臉,把差點冒出來的笑搓了回去。
「張嬸,」他咳了一聲,「你剛才說,初一的事?」
「哦,對。」張嬸一拍大腿,終於想起了正事,「前些天來的那個仙師,白白淨淨的,說話笑瞇瞇那個,他上我家坐了一回。」
「坐了一回?」
「喝了碗豆漿。」張嬸說,「說初一他們用仙家的車來接林家的,人多了坐不下,叫我那天在家歇著,別去柳樹底下了。」
她從圍裙兜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在手心裡掂了掂。
「還給了我這個,說是耽誤我一天工。」
那塊碎銀子不大,跟劉秀才那一錢潤筆差不多。
沈硯看著那塊銀子,心裡把帳記了一筆。
一錢買秀才的筆,一錢買張嬸的一天。
這個人花錢很省,每一錢都花在要緊的地方。
「他叫你別跟林大娘說?」沈硯問。
「說了。」張嬸理直氣壯,「可我跟她搭伴過了十來年橋,不說一聲,她傻站在樹底下等我,算什麼事?」
她說完,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對,聲音小了一點。
「我是不是不該說?」
「該說。」林母說。
張嬸鬆了口氣,又想起什麼,往前湊了湊。
「那仙師還問了我一句怪話。」
「什麼話?」
「問林家的歇腳,是站在柳樹靠河那邊,還是靠路那邊。」張嬸皺著眉,「我說靠河那邊,樹根底下有塊平石頭,她回回坐那兒。他就笑,說那就好,那邊不擋風。」
院子裡靜了一下。
沈硯想起蘇清寒在泥地上用劍鞘點的那三個點。
三個點,圍著的是樹根。
樹根底下,靠河那邊,一塊平石頭。
蘇清寒的目光和他碰了一下,又錯開了。
「人家仙師心細。」張嬸還在說,「連風都替你想著。」
「是心細。」林母說。
她的聲音很平,手卻在門框上抓緊了。
沈硯開口:「張嬸,這錢你拿著,初一就照他說的,在家歇著。」
張嬸愣了。
「那林家的一個人怎麼過橋?」
「不過橋。」林母說,「那天有仙家的車,用不著過橋。」
這句話一個字都不假,沈硯聽得後背一涼。
張嬸看看林母,看看沈硯,又看看蘇清寒,臉上的疑心冒了一點頭,很快又被別的東西壓了下去。
她又盯上了蘇清寒。
「姑娘,」張嬸換了個親熱的口氣,「你們山上,小滿那孩子,你看著怎麼樣?」
蘇清寒的眉頭動了一下。
「他小時候我抱過。」張嬸不等她答,自己數了起來,「老實,勤快,挑水從來不偷懶,會編筐,會餵雞,飯量大是大了點,可孝順,掙了錢一文都不亂花,全寄回家——」
沈硯的嘴角抽了一下。
這套話,他在下山的路上剛說過一遍。
說得比這還長。
蘇清寒慢慢轉過頭,看著他。
「你們,」她說,「是一個師父教的?」
沈硯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沒法回答。
張嬸還在往下說:「還有,他爹年輕的時候是村裡最俊的,他長大了,準差不了——」
「張嬸。」林母打斷她,「豆腐要涼了。」
張嬸「哎喲」一聲,跑回去摸了摸木桶,挑起扁擔就走,走出籬笆了還回頭喊。
「姑娘,你好好想想!」
嗓門大得驚飛了河邊一排麻雀。
蘇清寒站在門邊,好一會兒沒動。
沈硯不敢看她。
【批註:同一份推銷稿,換一個人念,客戶照樣不買。問題不在念的人。】
「靠河那邊。」蘇清寒終於開口,聲音又冷回去了,「那塊平石頭,在三枚釘子正當中。」
「嗯。」
「他們連她坐哪都算好了。」
林母轉身進了屋,沒說話,拿起那件還沒縫完的綢衫,摸了好一會兒,才找到針。
這一天過得很慢。
晌午,沈硯跟著蘇清寒,又去了一趟村口。
兩個人沒走到樹底下,隔著打穀場邊的草垛,遠遠地看。
白天看得清楚。柳樹斜著身子,根拱出地面,靠河那一側,果然臥著一塊青灰的平石頭,面上被坐得發亮。
「十來年。」沈硯說,「一個月坐一回。」
「一百多回。」蘇清寒道。
她把這個數說得很平,像在報劍刺的數目。
沈硯看著那塊石頭,想起林母說的,眼睛不好,手記得。
腳大概也記得。到了樹底下,不用摸,就會坐到那上頭去。
黃狗從草垛後頭鑽出來,在他腳邊嗅了嗅,抬頭看看柳樹,沒過去。
前幾天夜裡,它在樹底下挨過一回嚇,記性比人好。
回去的路上,蘇清寒忽然問:「張嬸那套話,你是不是教過她?」
「我下山以後,跟她頭一回見。」
「那就是你們想到一塊兒去了。」
沈硯決定不再接這個話題。
沈硯把能想的都想了一遍,把能寫的都寫在方子背面,寫到炭條只剩指甲蓋那麼長。
亥時剛過,他把留影石拿了出來。
「我來催。」
「你的靈力不夠。」蘇清寒道。
「夠催一塊石頭。」沈硯說,「你的神識昨晚用掉了,今晚萬一還要追,得留著。」
蘇清寒沒有再爭。
沈硯把石頭握在掌心,閉上眼,把丹田裡那一絲靈力往外抽。
那點靈力細得像一根線,抽一下,斷一下,他咬著牙接了三回,才接上。
灰白的石頭在掌心裡慢慢溫了。
石心亮起一點米粒大的光,像是睜開了一隻眼。
沈硯睜開眼的時候,整個屋子在他眼前晃了一圈。
他扶住桌沿,才沒從長凳上栽下去。
蘇清寒已經把那張青色的隱息符抽了出來,兩指一壓,符紙裹住石頭,貼得嚴絲合縫。
石頭上那點光被裹住了,連一絲靈息都不剩,看上去就像窗台底下撿來的一塊鵝卵石。
她把它塞進窗台下面的牆縫裡,露出那隻米粒大的眼。
「兩個時辰。」她說,「從現在算。」
沈硯坐在長凳上,喘著氣,額頭全是汗。
林母端來一碗薑湯,放在他手邊。
「又是薑湯。」沈硯說。
「你又白了。」林母說。
他端起來喝了。還是很辣,很甜。
子時前後,窗外又響起了撲簌聲。
還是巴掌大,還是雪白的紙,落在昨晚那個位置,連歪頭的角度都一樣。
紙鶴開口了,句尾照舊往上挑。
「大娘,您別擔心。小滿的事,師兄都安排好了。」
「名冊房准了他一日探親。初一一早,有位師叔親自送他下山。」
「您就在柳樹底下坐著,等他。」
紙鶴頓了頓,像是笑了一聲。
「別跟旁人說,說了,就不靈了。」
林母站在窗邊,手扶著窗櫺。
「好。」她說,「那孩子早上餓,我帶兩個餅。」
紙鶴啄了兩下窗台,翅膀一亮,飛走了。
這一回,蘇清寒沒有追。
她等到窗外徹底沒了聲音,才俯身從牆縫裡摳出那塊石頭,撕開隱息符。
符紙一離手,就化成了一小撮青灰。
石頭裡那隻米粒大的眼還亮著。
沈硯用指尖碰了碰它,石頭上方的空氣微微一顫,浮出一團模糊的影子。
窗台,白紙鶴,翅尖的靈光。
然後是那個聲音。
「大娘,您別擔心……」
一字不差,連那一聲笑都在。
沈硯把石頭握緊了,手心裡全是汗。
這是第一樣,不在這間屋子裡的人,也能聽得見的東西。
「名冊房。」他說。
「名冊房管弟子的籍冊,也管告假、探親。」蘇清寒道,「禁足的弟子,至親有事,能准一日。」
「要誰點頭?」
「師父押印,名冊房落印。」
「執法堂那邊呢?禁足是執法堂罰的。」
「按例只收一張知會單,不用落印。」蘇清寒道,「知會單,走文書房。」
沈硯鬆了一口氣。
「那就簡單了。我不押,他就出不了門。」
蘇清寒沒有接話。
她看著他,看得他那口氣又提了起來。
「按例,」她說,「師父初一前沒回山,名冊房可以代押。」
屋裡的油燈噼啪響了一聲。
沈硯慢慢低下頭,看著腳上那雙林母做的黑布鞋。
前天一早,他是跟著蘇清寒走後山小路下來的,陣簿上沒有他出山的一筆。可他三天沒上劍課,丁字院也沒人見過他。名冊房要說他「不在山上」,誰也駁不了。
他不在山上。
只要初一前他不回去,就沒人能說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