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腳的石亭裡,蘇清寒已經等著了。
她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青布衣,霜華用粗布裹著背在身後,看上去像個走親戚的鄉下姑娘。只是那張臉太冷,一點也不像走親戚的。
沈硯一步一拖地走到亭前。
蘇清寒的目光落到他腳上,停住了。
「你的鞋。」
「徒弟他娘做的。」
蘇清寒看了那雙鞋一會兒,什麼也沒說。
「周長老怎麼交代你的?」沈硯問。
「先看,別動手。」蘇清寒道,「他說你修為不夠,叫我看著你,別讓你動手。」
沈硯覺得這話聽著很耳熟,不久前才有人當面跟他說過一遍。
蘇清寒轉身走上了往雲渡鎮的土路。
沈硯跟上去,鞋跟啪嗒啪嗒地拍著腳後跟。
走出半里地,他把錢三的話一字不漏地說了。
四天前清早的食盒,路口送行的祁執事,天黑回來時那句「找著了,比冊子上寫的還好找」。
換防的事,他沒說。周長老那句「你知我知」,他還記著。
蘇清寒聽完,走了很長一段路沒開口。
「裴照。」她終於說,「他每年中秋都給執法堂送月餅,執法堂的師兄們都說他會做人。」
「月餅好吃嗎?」
「我沒吃。」蘇清寒道,「我不吃別人送的東西。」
沈硯想起袖袋裡那兩塊桂花糕,覺得這位師姐的規矩,大概能救不少人的命。
土路兩旁是收完了的稻田,稻茬一排一排地立著,田埂上偶爾走過一個扛鋤頭的農人,看見他們,好奇地多瞅兩眼。
沈硯走了一陣,心裡那點職業病又冒了上來。
原書裡,蘇清寒是林小滿的道侶。原書第15章,她在月下竹林撞見練劍的林小滿,第一次動了心——那個時辰,被他的課表排成了熄燈查房。後面的事他只在評論區看過,說兩人後來成了親,底下一片「磕到了」。
現在第一卷的劇本全廢了,這條線還能不能救,他不知道。
可人既然都在路上了,他覺得可以試試。
「師姐覺得,小滿這孩子怎麼樣?」
「劍刺得太正。」蘇清寒道,「不會變招。」
「我是說人。」
「人也太正。」
沈硯咳了一聲,換了個說法:「他老實,勤快,記性好,左手劍從刺三十下就抖,練到五十下不抖,還孝順,例錢一文不花全寄回家——」
蘇清寒側過臉看他。
「你在替他寫述職文書?」
沈硯閉上了嘴。
走了十來步,他又不甘心地補了一句:「他長大了,會長得很好看。」
「你怎麼知道?」
沈硯被問住了。他總不能說,書上寫的。
「猜的。」
【批註:推銷失敗。賣點列得太滿,客戶只聽出了推銷。】
又走了一段,路邊出現一棵老榆樹,樹下有口歇腳的石井。蘇清寒在井沿上坐下,解下水囊喝了一口,忽然開口。
「你教他打不過就認輸。」
「嗯。」
「我十二歲第一次上台比劍,」她看著遠處的稻茬,「師父只教了我一句:不許輸。」
沈硯沒有接話。
「我贏了。」蘇清寒說,「後來也一直贏。」
她把水囊蓋上,站起身來,拍了拍裙擺上的土,好像剛才什麼也沒說過。
「走吧。天黑前要到。」
沈硯跟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把那句「那你輸過嗎」嚥回了肚子裡。
這是第二句。她今天大概不想被問第二句。
過了晌午,兩人進了雲渡鎮。
沈硯算了算。裴照清早下山,天黑就回來了,一天打了個來回。
他走的,恐怕不是這條土路。
鎮子不大,一條青石板街從東通到西,街兩邊是油坊、布莊、雜貨鋪,還有一家掛著半扇豬的肉舖。
沈硯在肉舖前停下了。
他想起那天夜裡,那孩子坐在他對面,捧著一杯涼透了的粗茶說,只要把那半塊靈石換成碎銀子寄下山,他娘每個月初一,就能去鎮上的肉舖買上半斤豬肉。
「半斤。」沈硯對屠戶說,「要肥瘦相間的。」
屠戶切了一刀,拿荷葉包了,用草繩一紮。
沈硯付錢的時候,手伸進袖袋,摸到了林小滿那個小布袋,又把手抽出來,換了另一隻袖子,掏出自己的錢。
蘇清寒在旁邊看著,什麼也沒問。
沈硯接過荷葉包,順口問屠戶:「這幾天,可有山上的人下來,打聽石橋村怎麼走?」
屠戶想了想:「有啊,前幾天一個白淨的小哥,穿得體面,笑眯眯的,在我這兒問的路,還誇我這刀工好。」他拿圍裙擦了擦刀,「我說過橋就是,村口有棵歪脖子柳。他說,知道,知道。」
「他知道?」
「可不是。」屠戶道,「問路的人,倒比我還清楚那棵樹。」
石橋村在鎮子西邊五里,一條小河從村前流過,河上搭著一座青石橋,村子大概就是因此得名的。
蘇清寒在橋頭停了一下,閉上眼站了片刻,像是在聽風。
「村裡沒有修士的靈息。」她睜開眼,「至少現在沒有。」
過了橋,第一眼就看見了那棵柳樹。
它歪得很厲害,樹幹往河面上斜出去,像是隨時要栽進水裡,卻不知道這麼斜著長了多少年。
往東數,第三家。
那是一座很矮的土院子,籬笆紮得歪歪扭扭,院子裡有一口井,井沿裂了一道縫,用泥糊過。井邊的竹竿上晾著幾件漿洗過的衣裳,大大小小,都不是一個婦人自己的尺寸。
院門口趴著一條黃狗。
黃狗看見他們,站起來,先嗅了嗅沈硯的鞋,像是聞出了什麼熟悉的味道,歪著頭想了一會兒,然後衝著他就叫。
沈硯想起林小滿那句「她怕狗,師父幫她趕一趕」,往前走了一步,抬腳作勢要踢。
黃狗不但沒跑,反而往前湊了兩步,叫得更凶了。
沈硯胸口的淤青被那一抬腳扯得一疼,臉都白了。
蘇清寒在他身後站著,看了那條黃狗一眼。
就一眼。
黃狗的叫聲卡在了嗓子裡,夾著尾巴,嗚咽著跑遠了,跑出去老遠,還回頭看了蘇清寒一眼,像是要把她的長相記下來。
沈硯站在原地,覺得自己這個師父當得很沒面子。
院子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接著是一個婦人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怯:「是誰呀?」
沈硯記著那孩子的話,沒有往前走,就站在籬笆外頭,提高聲音叫了一聲。
「大娘,我是小滿的師父。」
裡頭安靜了一下。
屋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瘦小的婦人扶著門框走出來。她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頭髮花白了一半,扶著門框的那隻手上,十個指頭的關節都是裂口,眼睛眯著,朝籬笆這邊望,望了好一會兒,好像看不太清。
她沒有走近,就站在門口,側著耳朵,像是在聽什麼。
「你再說一句。」她說。
沈硯愣了一下,又說了一遍:「我是小滿的師父,沈硯。」
婦人聽完,慢慢點了點頭。
「你跟前幾天那個孩子,聲音不一樣。」
她扶著門框往前挪了兩步,伸出一隻手,在半空中摸索了一下,碰到了籬笆。
「那孩子說話,句句都笑著。」她說,「你說話不笑。」
沈硯站在籬笆外頭,手裡提著那半斤豬肉,一時說不出話來。
婦人又往前探了探身子,眯著眼睛,好像終於看清了他的輪廓,臉上露出一點小心的、拘謹的笑。
她開口問的第一句話,是這個。
「沈師父,你心口還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