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沈硯說。
他沒有找別的說法。
「我沒讓任何人去看你娘。」
林小滿臉上的高興停住了。
它沒有一下子消失,而是一點一點地僵在那裡,像一盆熱水擱在冬天的院子裡,慢慢涼了。
「可是信上說……」
「信上說的,是他跟你娘說的話。」
周胖手裡的瓜子掉了一地,他張著嘴,看看沈硯,又看看林小滿,一句話都插不進來。
林小滿低頭看著那塊壓扁了的桂花糕。
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來,問了一句沈硯沒想到的話。
「那裴師兄為什麼要說,是師父讓他去的?」
沈硯看著他。
這孩子把話都當真,可他不笨。
「我不知道。」沈硯說,「我還在查。」
林小滿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走到門邊,兩隻手抓住了門框。
門框上的禁足符亮了起來,黃光一閃一閃,像是在等他抬腳。
周胖嚇得站了起來:「小滿!你別——」
林小滿沒有抬腳。
他就那麼抓著門框,站了很久,指節捏得發白,肩膀一下一下地起伏。
然後他轉回身來。
「師父說過,遇事先報信,不要逞強。」他的聲音有點啞,「弟子出不去,弟子跑下山也打不過誰。師父,您能替弟子去看看我娘嗎?」
沈硯沒有馬上答。
他在想,這句話他教過這孩子很多遍。在膳堂教過,在竹林教過,在那枚穿雲令塞進他手心的時候也教過。
教的時候,他想的是讓這孩子活命。
他沒想過,有一天這孩子會站在門檻裡頭,用這句話來求他。
「能。」沈硯說。
林小滿眼眶紅了,咬著嘴唇沒讓眼淚掉下來。他轉身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布袋,倒出來,是兩塊碎銀和一把銅板。
「這個月的例錢,弟子本來要寄給娘的。」他雙手捧過來,「師父幫弟子帶下去。」
沈硯接了過來。
「我娘眼睛不好,認人靠聽聲音。」林小滿又道,說得很快,像是怕漏了什麼,「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樹往東數第三家,院子裡有口井,井沿是裂的。師父去了,先在門口叫她一聲,別一下子走太近,她會嚇著。」
「嗯。」
「她怕狗。村裡劉秀才家那條黃狗老往我家跑,師父要是看見了,幫她趕一趕。」
「嗯。」
「還有……」林小滿想了半天,最後指了指桌上那雙鞋,「師父穿那雙去吧。我娘摸得出來。」
那天夜裡,沈硯把手指搭在鎮紙上。
他沒有說話,劍老也沒有馬上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石頭裡才傳出一聲很長的嘆氣。
『老夫都聽見了。』劍老道,『那小崽子身上沾著那股焦味,跑下山去看一個眼睛不好的婦人,你說他是去送糕的?』
『不是。』
『狼盯上了肉,咬不著肉的時候,』劍老慢慢道,『就去找肉的窩。』
『我明天下山。』沈硯道。
『帶上老夫。』
『你留下。』
『留下做什麼?給那小子守門?』劍老冷笑,『老夫連嘴都沒有,你自己說的。』
沈硯沒有回嘴。他把鎮紙從醬骨頭底下挪出來,端端正正擱在林小滿的床頭,正對著門。
石頭裡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沈硯把手指收了回來。
第二天天剛亮,沈硯出門。
林小滿已經醒了,扒著門框看他換上那雙黑布鞋。這一回他沒有喊打不過就認輸,只說了一句:「師父,布要墊實。」
沈硯蹲下去,把鞋裡那兩層布又往前塞實了一些。
他先去了執法堂。
周長老聽他說完,手指在案上點了很久,最後從卷宗底下抽出一張薄紙,推到他面前。
「前日你來說過裴照之後,老夫去名冊房查了一遍。」老人道,「錄口供那天下午,林小滿的籍冊被人調出去看過。簽調閱單的,是名冊房的祁執事。」
沈硯低頭看那張調閱單。
上頭的名字寫得很潦草,墨色很重,最後一筆拖出去老長。
他想起那天在文書房門口錯身而過的那個人。褐色的袍子,夾著一卷名冊,右腳落地比左腳慢半拍。
「祁執事管名冊,調閱是他的差事。」周長老道,「這張單子,告不了人。」
「他冒弟子的名去的。」
「冒你的名,那婦人才肯開門。」周長老淡淡道,「日後出了什麼事,也是你說不清。」
「弟子要下山。」
周長老看了他一眼。
「你的傷呢?」
「何師叔說七天能消。」沈硯道,「從挨那一掌算起,今天是第六天。」
周長老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清寒跟你去。」他說,「她是掌門親傳,不是執法堂的人,下山不打眼。你們走後山的小路,別走山門。」
他把一張傳訊符推過來,又補了一句。
「到了地方,先看,別動手。你那點修為,動手也沒用。」
後山的小路很窄,一側是陡坡,一側是溪澗,外門雜役挑水,走的就是這條路。
沈硯穿著那雙黑布鞋,鞋太大了,他在裡頭墊了兩層布,走起來還是一步一拖,鞋跟每走一步就啪地拍一下腳後跟,像有人跟在後頭催他。
傳訊符裡,蘇清寒只回了一句:山腳石亭等。
走到半路的水潭邊,他看見了錢三。
錢三穿著雜役的粗布短褐,挑著兩隻木桶,正一步一晃地往上爬。他的腰扭著,左邊那隻桶灌得太滿,每走一步就潑出一捧水來,褲腿濕了半截。
兩人在窄路上碰了個正著。
錢三看見他,臉色一變,低下頭想從旁邊擠過去。
「你左邊太滿了。」沈硯說。
錢三的腳步停住了。
「兩頭要一樣滿,才不傷腰。」沈硯聽見自己的嘴巴還在往下說,「扁擔別擱在骨頭上,往後挪兩指,壓在肉上。」
他說完了才反應過來,這是那個傻徒弟想來教的東西,結果是自己先教了。
錢三僵在那裡,臉漲得通紅,像是在想要不要把桶砸了。
最後他把擔子放下來,從左邊那桶裡舀出一瓢水,倒進了溪裡。
「師兄是來看我笑話的?」他咬著牙。
「路過。」
錢三冷笑了一聲,重新挑起擔子,試著把扁擔往後挪了兩指,往前走了兩步。
腰不扭了。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背對著沈硯站了半晌。
「你那張課表,」他忽然開口,「給我抄一份。」
「做什麼?」
「我不想挑一輩子水。」
沈硯看著他的背影。
這人在小比上替趙長老遞過水,在執法堂上替趙長老作過證,然後被趙長老一句話扔到了這條路上。
「可以。」沈硯說。
錢三的肩膀動了一下。
「那天在執法堂,」他忽然說,「那塊石頭燙得我撒手的時候,趙長老在喝茶。」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壓低聲音開口,語速很快。
「你們錄完口供的第二天清早,我在這條路上挑第一擔水,看見內門那個姓裴的提著膳堂的食盒下山。送他到路口的,是名冊房的祁執事,就是走路拖右腳的那個,外門誰不認得他那條腿。」
沈硯的手指在袖子裡收緊了。
「姓裴的天黑才回來,食盒是空的。祁執事在路口等他。」錢三頓了頓,「我那時候在水缸後頭歇腳,他們沒看見我。」
「他們說了什麼?」
錢三轉過頭來,那雙倒三角眼裡沒有了在執法堂上的惶恐,只剩下一種很冷的東西。
「祁執事問他:找著了?」
「姓裴的笑著說:找著了,比冊子上寫的還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