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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娘寄來一雙鞋和一張方子

槐樹的影子在台階上晃了一下。

沈硯看著那片晃動的影子,想了很久。

他能說的話有很多。可以說他那時另有打算,可以說他有苦衷,可以說這是師門的事、與監課無關。

這些話都不是假的,放在問心石上,石頭也不會燙。

可他忽然不想用這種話打發她。

「那時候,我做了一件錯事。」他說,「現在在改。」

蘇清寒轉過頭來看他。

她看得很仔細,像在看一份抄錯了字的卷宗,要找出錯在哪一行。

「什麼錯事?」

「這是第三句了。」

蘇清寒沉默了一會兒。

「好。」她說,「改完了,告訴我。」

她抱著霜華走下台階,走了兩步,又停下,背對著他補了一句:「明日辰時,監課。你那份課表左手劍要改到六十,今天他刺五十已經不抖了。」

沈硯站在原地,想問她是怎麼知道今天的數,話到嘴邊又嚥回去了。

她大概在來執事殿之前,先去丁字院門口站過一會兒。

他想起她在堂上那句「抄了一百一十二頁」,忽然覺得,被這樣一個人監課,比被趙長老盯著難熬得多。

趙長老只盯他犯錯,她連他哪一天改了哪個數都記著。

他回到丁字院,還沒進門,就聽見屋裡在歡呼。

「師父!」

林小滿扒在門框裡頭,腳尖抵著門檻,整個人都在發光。

「首座親手給您把了脈,說您比他還健!周胖都跟弟子說了!」

周胖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包瓜子,一臉說書先生剛說完一段的得意。

「執事殿那個方臉的師兄親眼看見的。」他磕著瓜子,「說首座兩根指頭一搭,就一個字,健!後頭的他沒聽清,光顧著看首座的手了,說首座的手跟饅頭似的。」

沈硯鬆了一口氣,又說不清自己鬆的是哪一口。

「是雪蓮!」

林小滿已經翻開了語錄,筆尖抖得厲害,字都寫歪了。

「師父那天喝了半碗。弟子就知道,墨玉雪蓮是好東西,文火熬足三個時辰,半碗就見效!要是師姐沒收走,剩下那半碗喝了,連胸口的淤青都能好!」

他寫完了,舉起來給沈硯看。

墨玉雪蓮,文火三個時辰,半碗見效。

這一頁已經快寫滿了。「師父說」那一側密密麻麻,「師姐說」那一側只有三行,中間那句「聽對的」被他描粗了兩遍。

沈硯看著那行字,深吸了一口氣。

「我本來就沒病。」

林小滿抬起頭。

他看了師父一會兒,眼睛裡慢慢浮起一種很溫柔、很懂事的神色,像是一個大人在哄一個死要面子的孩子。

「嗯。」他用力點頭,「師父本來就沒病。」

說完,還衝周胖擠了擠眼睛。

周胖立刻跟著點頭:「對對對,師兄本來就沒病。」

他湊過來,壓低嗓子勸:「師兄,這事您就認了吧。雪蓮的功勞,總不能讓給何師叔那幾張黃紙。」

沈硯在床沿上坐下,把臉埋進手掌裡,坐了好一會兒。

【批註:主角對作者的信任已經走到另一個極端:作者說什麼都對,作者說的意思他另有解讀。】

未時剛過,院門外響起驢鈴聲。

周胖耳朵一動,瓜子都不要了,一溜煙跑出去,不多時抱著一個藍布包袱跑了回來,跑得滿頭大汗。

「老吳的驢車回來了!」他把包袱往桌上一放,「小滿,你娘捎上來的!老吳說,寫著給沈師父的!」

他喘了兩口氣,又補上一句:「老吳還帶了你娘一句話,說鞋要是不合腳,叫師父往裡頭墊兩層布,千萬別扔。」

林小滿撲到桌邊,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不敢先拆。

包袱布洗得發白,四角打了個死結,結上還壓著一根草繩,打得很緊,像是怕路上散了。

沈硯解了半天才解開。

最上面是一雙鞋。

黑布面,千層底,針腳又密又勻,鞋底納得硬邦邦的,敲一敲能聽見響。

鞋很大,比林小滿的腳大出一截。

「弟子在信上寫,師父比弟子高一個頭。」林小滿小聲說,「我娘記住了。」

沈硯把鞋拿在手裡,沒有說話。

鞋底下壓著一隻小陶罐,罐口用油布紮著。周胖手快,解開聞了一下,皺了皺鼻子。

「醃菜。」

沈硯湊過去看了一眼。

罐子裡是醃得發黑的菜葉子,一股鹹酸味直往鼻子裡衝。

他認得這個味道。

他穿進這本書的第一天,手裡端著那隻缺了口的破碗,從這孩子手裡搶來的,碗裡就蓋著兩片這樣的菜葉子。

陶罐旁邊是一張疊成小方塊的黃草紙,林小滿打開,上面歪歪斜斜地寫著幾行字:紅糖一塊,老薑三片,灶心土一撮,煮滾,溫服。治心口疼。

「灶心土就是灶膛裡燒透的那層土。」林小滿捧著方子,轉頭問周胖,「膳堂有吧?」

「有有有,」周胖連聲應,「王大娘的灶膛燒了十幾年,那土燒得比鐵還硬。」

沈硯想說不必,看了一眼林小滿捧著方子的樣子,沒說。

最底下,是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小滿收」,字寫得端正,筆畫卻很僵,一看就是請人代寫的。

林小滿捧著信,手有點抖,抬頭看沈硯。

「念吧。」沈硯說。

林小滿拆開信,清了清嗓子,念得很慢。

「小滿:娘好,你別掛心。你的信,娘請村東的劉秀才念了三遍。娘聽說你吃得飽,煉氣四層了,娘不懂什麼是四層,劉秀才說,就是比從前又高了一截。」

周胖在旁邊點頭,像是很贊同劉秀才的解釋。

「你師父待你好,娘沒有什麼能謝他的,捎一雙鞋。這雙鞋原是給你爹做的,做好了,他沒穿上。你說你師父比你高一個頭,你爹也比你高一個頭,娘想著,該合腳。不合腳,叫他別嫌棄。」

林小滿念到這裡,聲音頓了一下,手指在信紙上停了停,指腹把紙面按出一道淺淺的印子,又往下念。

「方子是娘從前給你爹熬過的。那年熬晚了,沒趕上。你師父年輕,早些喝,一定趕得上。」

屋裡沒有人說話。

周胖手裡捏著一顆瓜子,忘了磕。

沈硯低頭看著手裡那雙鞋,鞋底的針腳一行一行排得很齊,一針都沒有亂。

他想說,我沒病。

這句話他已經說了很多遍,從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說不出口。

「醃菜是今年新醃的,給你師父下飯。山上的饅頭好,也別光吃饅頭。」

林小滿吸了吸鼻子,翻到第二張。

「還有一件事。前日有個你的師兄來家裡看娘,說是你師父讓他來的,問娘身子好不好,眼睛好不好,問了好一會兒才走。」

沈硯抬起了頭。

「他還給娘捎了兩塊桂花糕,說是山上的點心。娘吃了一塊,甜得很,捨不得都吃了,剩下一塊給你留著,跟鞋一起捎上去。你師父有這樣好的徒弟,娘就放心了。」

林小滿念完了,愣愣地抬起頭,又低頭去翻那雙鞋。

右腳那隻鞋筒裡,塞著一個小小的油紙包。

油紙包打開,是一塊桂花糕,壓得有點扁了,邊角碎了一點。

沈硯從袖袋裡摸出自己那個油紙包,放在旁邊。

兩張油紙,一樣的黃,一樣的大小,角上印著同一個淡淡的紅戳:膳堂。

「師父,」林小滿看看兩塊糕,又看看沈硯,臉上的高興還沒來得及褪下去,「您讓裴師兄去看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