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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首座親手給我把了脈

複核那天,沈硯寅時就醒了。

床頭那張養病課表寫著卯時正起床,不得早於卯時。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盯著房梁上周胖那串辣椒,硬是熬到了卯時。

起來的時候,林小滿已經坐在床邊等他了。

少年眼底有一圈青,看樣子一夜沒怎麼睡。他手裡捧著語錄,翻在某一頁,等沈硯穿好袍子、扣好代授令,才把冊子遞過來。

「師父,弟子想了一夜。」

沈硯低頭看。

那一頁上寫著一行字,墨跡新得發亮:心脈之事,是弟子看錯了。

「待會兒要是有人問師父心脈的事,師父就說,是弟子眼花,把師父咳嗽看成了病。」林小滿說得很急,像是怕自己說慢了就沒勇氣說完,「弟子是記名弟子,看錯了也就挨幾句罵。師父不一樣,師父要是被收了代授令……」

他沒說下去,手指把冊子邊緣捏得起了皺。

沈硯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這孩子不會說謊。

他在問心石前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現在他想了一夜,想出來的辦法,是讓師父去替他說一句他自己都說不出口的假話。

「你沒看錯。」沈硯把冊子合上,還給他,「我那時候確實那樣跟你說了。」

「可是——」

「劍刺五十,左手。我回來之前刺完。」

他推門出去,沒有回頭。

身後傳來周胖壓低的聲音:「小滿,你師父這是生氣了還是沒生氣?」

「沒生氣。」林小滿的聲音悶悶的,「師父生氣的時候會罵人。他今天一句都沒罵。」

執事殿正堂比執法堂敞亮,八扇窗全開著,晨光照在青磚地上,亮得晃眼。

秦首座坐在正中的長案後頭。

他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築基後期,臉圓,手也圓,面前擺著三摞文書,摞得一樣高,連邊角都對齊了。

趙長老坐在左首,捧著茶,神色比上一回和氣得多。

右首的窗下,擺著一張小案,裴照坐在案後,研好了墨,提著筆,衝沈硯笑了一下。

蘇清寒也來了。

她抱劍站在堂柱邊,和那天在執法堂站的位置一模一樣。

沈硯沒想到她會來,隨即想起來,述職文書上寫了她的名字。秦首座這種人,大概連署名的人該不該到場,都有一條「按例」。

「按例。」秦首座開口,聲音溫溫吞吞的,「先讀呈文。」

裴照起身,把趙長老的呈文從頭到尾念了一遍,念得字正腔圓,念到「兼心脈有疾」的時候,句尾往上輕輕一挑。

「按例,代授者自陳。」

沈硯上前,把丹房的黃紙放在案上。

秦首座拿起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何師叔的指印,點了點頭,還沒開口,趙長老先笑了。

「首座,丹房的單子,塞兩塊靈石就能寫,這是外門都知道的事。」

沈硯站在堂下,心裡浮起一句話。

【批註:我徒弟和反派長老想到一塊去了。這要是寫進稿子,讀者會說角色同質化。】

秦首座沒有反駁,像是早就料到有人會這麼說。他放下黃紙,朝沈硯招了招手。

「按例,存疑之診,首座可以親驗。左手。」

沈硯把左手遞了過去。

秦首座圓滾滾的兩根手指往他腕上一搭,眼皮半垂,堂上一時安靜得只剩窗外的鳥叫。

過了好一會兒,他把手收回去,在袖子上擦了擦。

「健。」

就一個字。

秦首座想了想,大概覺得一個字不夠按例,又補了半句:「比本座的還健。」

沈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這三天,他已經聽兩個老頭說過同一句話了。

裴照的筆在紙上沙沙地走,一筆就記下了。

趙長老的笑容沒有變。他放下茶盞,慢條斯理地撥了撥茶蓋。

「既然沈硯心脈無恙,老夫倒有一事不明。」他轉向秦首座,「執法堂寒潭筆錄上,林小滿親口供稱,入禁地是為代授師兄採溫脈之藥。他師兄沒病,他採的藥是替誰採的?他又是從哪裡聽來,他師兄有病?」

裴照的筆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沈硯,等著。

蘇清寒在堂柱邊,握劍的手指動了一下。

沈硯站在晃眼的晨光裡,想起那行墨跡發亮的字:是弟子看錯了。

只要他點一點頭,這一關就過了。

問心石不在這裡。

「是弟子跟他說的。」沈硯道。

堂上靜了一瞬。

趙長老顯然沒料到他會認得這麼痛快,撥茶蓋的手停在半空,隨即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扶手。

「首座聽見了!代授者無病裝病,誆騙記名弟子深夜去闖禁地——這等品行,也配為人師?」

「趙長老。」

秦首座的聲音還是溫溫吞吞的。

「寒潭的事,執法堂結了案,功過相抵,罰了禁足,卷宗在周長老那裡。執事殿今日不審禁地,也不審謊話。」他伸手拍了拍面前那三摞文書,「按例,今日只複核一件事:代授者,能不能教。」

趙長老臉色一沉:「品行有虧之人——」

「趙長老若要論品行,」秦首座慢吞吞地翻開另一摞文書,「錢三私藏禁藥、暗算同門那一案,也是趙長老門下的人。按例,論品行要一起論。趙長老要不要一起論?」

趙長老嘴角抽了一下,坐了回去。

「品行。」秦首座點點頭,轉向堂柱邊,「述職文書上署了蘇清寒的名。蘇師侄旁聽了多少日?」

「二十二日。」

「你說。」

蘇清寒往前走了一步。

她說話的時候沒有看沈硯,也沒有看趙長老,只看著秦首座面前那三摞文書,聲音和念條文一樣平。

「他教的每一條,弟子都抄了。抄了一百一十二頁。」

「他有沒有騙過徒弟,弟子不知道。」

「弟子只知道,寒潭那晚,擋在前頭的是他。」

她說完,退回了堂柱邊。

秦首座把那份述職文書翻到第三節,用手指點著那幾行數目,從二層點到四層,從三里點到十里,從一百點到二百,點完了,嘆了口氣。

「按例,代授令保留。」

趙長老霍地站了起來。

秦首座抬起一隻圓手,示意他別急:「不過代授者有傷在身,趙長老又疑他品行,按例,可加派監課一人,每日記錄課業,月底呈報。趙長老可有人選?」

趙長老站在那裡,臉上的怒色轉了一圈,慢慢變成了一點冷笑。

他的目光越過沈硯,落在堂柱邊那道白影上。

「既如此,就請蘇師侄監課。」他說,「蘇師侄最早疑他,最早從他房裡截過藥,最是公允。」

蘇清寒抬起眼,看了趙長老一眼。

那一眼很短,沈硯看不出裡頭是什麼。

「弟子領命。」她說。

裴照低頭記下,筆尖輕快得像在畫畫。

散堂的時候,趙長老從沈硯身側走過,腳步沒停,只丟下一句話。

「今日你認得痛快。老夫記住了。」

沈硯站在堂下,努力讓自己的臉保持不動。

監課,每日記錄課業。

她本來就每天辰時站在門檻外頭,記得比誰都細。

出了執事殿,沈硯沿著廊下往外走。

蘇清寒走在他身側,隔著半步。

兩人都沒有說話,一直走到廊子盡頭,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台階上。

她停下了。

沈硯也停下。

「我向來只問一句。」蘇清寒開口,眼睛看著那棵槐樹,「今天,我想問第二句。」

「師姐問。」

「你為什麼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