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把文書遞了過去。
手很穩。
他上輩子在會議室裡被甲方當面撕過稿,那時候也是這樣,心裡翻江倒海,手上一頁紙都不會抖。
「糕很好。」他說,「我那同屋吃了四塊。」
裴照笑出了聲,眼睛彎得更厲害了。
「周師弟是個實在人。」他低頭翻文書,翻得很快,每一頁都只看一眼,「師兄這份寫得好,比首座自己寫的還齊整。還寫了不足……難得,難得。」
他翻到最後一頁,停了停,抬起頭。
「對了,師兄那天在殿外槐樹底下站了好一會兒,是在等人?」
沈硯看著他。
這句話裡藏著兩件事。
一件是他知道沈硯站過那裡。另一件是,他想讓沈硯知道他知道。
「樹底下涼快。」沈硯說。
「是涼快。」裴照點頭,像是很贊同,「這棵槐樹有兩百年了,夏天整個執事殿就數那兒最陰涼。」
他把文書理齊,在案角磕了磕,放進一隻木匣裡。
「那位小師弟還好?」他像是隨口一提,「禁足一個月,悶壞了吧。那天我去,他一直扒著門框看我手裡的糕,怪可憐的。」
「他練劍,不悶。」
「師兄教得好。」裴照笑道,「外門都在傳,煉氣四層一劍逼退築基,這話傳到內門,好些師兄都不信呢。」
「師兄別多心,我問一句,是因為執法堂這兩天在查換防的事,問到我們文書房來了。」他壓低了一點聲音,語氣親切得像在交心,「那份換防令,是我謄的。」
沈硯沒有接話。
「那天文書房三個人,加上首座,加上送令去用印的執事,經手的人多著呢。」裴照掰著手指,一根一根數給他看,「誰在用印之前說漏了一句,傳到了牆外頭,真不好查。」
他把手放下,笑意還掛在臉上。
「要是有人在用印之前就聽見了,那可說不清了。」他說,「旁人不知道,倒以為那消息是從他嘴裡傳出去的呢。」
屋裡的墨味很重。
沈硯聽懂了。
用印前聽見消息的人,看起來最像放消息的人。這句話對裴照成立,對他沈硯一樣成立。
【批註:好台詞。一個字不帶狠,句句是刀。這人要是投稿,我會簽。】
「我耳朵不好。」沈硯說,「隔著牆,聽不清什麼。」
「那就好。」裴照又笑了,「師兄心脈不好,耳朵也不好,可要多保重。」
沈硯的眼皮跳了一下。
心脈這兩個字,只在一份文書上出現過。
裴照像是看出了他的意思,很坦然地指了指另一張空著的長案:「趙長老那份呈文,也是我謄的。師兄見諒,我們這差事,什麼都得過一遍手。」
他雙手把沈硯送到門口,拱手作別。
「複核那天,我也在。」裴照道,「記錄歸我。」
從執事殿出來,沈硯沒回丁字院。
他在殿前的石階上站了一會兒,把能去的地方在心裡過了一遍。
回丁字院,那裡有一個出不了門的徒弟、一個守不住嘴的胖子,和一塊誰也聽不見的石頭。
去找蘇清寒,就得從槐樹底下那天說起,而周長老說過,這件事你知我知。
他繞了半個主峰,去了執法堂。
後堂很冷,炭盆沒有生火。周長老披著一件舊棉袍,袖口磨得發亮,正在翻卷宗,聽完他的話,手指在案面上點了兩下,沒有馬上開口。
「聲音。」老人說。
「是。」
「聲音不是證據。」
「弟子知道。」
周長老把卷宗合上,看了他一會兒。
「你知道,還來說。」
「周長老說過,這件事你知我知。」沈硯說,「弟子知道的,周長老也該知道。」
這也是實話。他只說了一半——另一半是,他一個人扛不住。
周長老似乎聽出了另一半,嘴角動了一下。
「老夫查過那日的文書房。」他慢慢道,「三個謄錄弟子,一個告了病假,一個去主峰送卷,午後只有裴照在殿裡。換防令的稿子,午時就謄好了,擱在案上,等到酉時才送去用印。」
午時謄好,未時牆外有人說,酉時用印。
這幾個時辰一排出來,沈硯背後一陣發涼。
「牆後還有一個人。」沈硯道。
「你聽見他說什麼了?」
「只聽見一聲『嗯』。」
「一聲嗯,老夫查不了。」
「那裴照——」
「老夫不動他。」周長老截住他的話,「動了,就只抓得住一個謄錄。他背後是誰,牆後跟他說話的又是誰,就都沒了。」
他頓了頓,伸手點了點案面。
「複核那天,你照常去。你沒說全的那一半,若有人問起,你自己想好怎麼答。老夫只管執法堂的事,管不到執事殿。」
沈硯聽懂了。
人情是人情,這一回,周長老不會替他擋。
回到丁字院,天已經黑了。
周胖去膳堂打飯,林小滿在屋裡對著牆練左手劍,數到四十三。
桌上擺著周胖中午啃剩的半根醬骨頭,骨頭底下壓著的,正是那塊鎮紙。
沈硯把骨頭挪開,用袖口擦掉石面上的醬汁,在桌邊坐下,伸出兩根手指搭了上去。
養了三天,丹田裡總算又攢出了一點靈力,像乾了的井底滲出來的一層水。
他把那點靈力送進石頭裡。
『三天!』
劍老的聲音在識海裡炸開,炸得他眼前一花。
『整整三天沒人理老夫!那胖子拿老夫壓醬骨頭,那小子拿老夫墊硯台,你倒好,在老夫跟前躺了三天,連根手指頭都不伸!』
『沒靈力。』沈硯在心裡回他。
『沒靈力就不會借?』劍老罵了兩句,忽然壓低了聲音,『小子,你聽好。那天笑眯眯的那個小崽子,拿起老夫的時候,不是隨手拿的。』
沈硯的手指停住了。
『他往老夫身上送了一縷靈力,細得跟頭髮絲似的,在裡頭探了一圈。』劍老哼了一聲,『老夫裝死裝了三千年,他探不出什麼。可他那縷靈力上,沾著一股味兒。』
『什麼味兒?』
『焦的。硫磺似的。』劍老道,『跟寒潭邊那兩個赤霄門的,一個味兒——那晚老夫就在你懷裡,聞得真真的。只是淡得很,像是在那種人跟前待久了,沾上的。』
沈硯坐在那裡,好一會兒沒動。
『他是赤霄門的人?』
『老夫只聞得出味兒,聞不出人心。』劍老道,『也許是,也許只是跟那種人說過話、喝過一壺茶。你們青崖宗的人,自己去查。』
屋裡只有林小滿數數的聲音。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老夫說的這些,你拿去執法堂也沒用。』劍老又道,『除了你,誰也聽不見老夫。』
『我知道。』
『要不老夫去給你作證?』
『你連嘴都沒有。』
劍老在石頭裡罵了一句很長的髒話,沈硯沒聽完,把手指收了回來。
「師父。」
林小滿收了劍,甩著發酸的左手走過來,像是想起了什麼。
「您今天去執事殿,見著裴師兄了嗎?」
「見著了。」
「裴師兄是好人吧?」林小滿笑了笑,「那天他來,跟周胖說了一會兒話,臨走的時候還問了弟子一句。」
沈硯抬起頭:「問你什麼?」
「弟子沒吃他的糕。」林小滿先表明清白,「周胖一塊都沒給弟子留。」
「問你什麼?」沈硯又問了一遍。
「問弟子家在哪兒,娘身子好不好。」林小滿老老實實地答,「弟子說在雲渡鎮西邊的石橋村,村口有棵歪脖子柳樹,一問就知道。」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的高興。
「裴師兄說,等弟子禁足解了,他陪弟子下山,去看看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