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把那張黃紙攤開,按在林小滿面前的床板上。
「念。」
林小滿低頭,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胸前淤傷,七日可消。心脈……無恙。」
「無恙是什麼意思?」
「就是沒病。」
「對。」沈硯點了點落款,「丹房何師叔,坐了三十年值房,按了指印。我心脈沒病。」
林小滿盯著那個指印看了很久。
沈硯耐著性子等他。
他覺得這一回總該通了,白紙黑字,外加一個老頭的指頭印,比他自己的嘴可靠一百倍。
少年慢慢抬起頭,眼眶又紅了。
「師父,您給何師叔塞靈石了吧?」
沈硯閉了閉眼。
「我娘當年也這樣。」林小滿吸著鼻子,「鎮上的郎中來看我爹,我娘把他拉到門外說了好一會兒話,回來郎中就跟我說,不要緊,開春就好。」
他沒有往下說。
沈硯也沒有再問開春之後怎樣。小比前那個夜裡,他聽這孩子講過結局。
「弟子不拆穿師父。」林小滿把黃紙疊好,雙手還給他,動作輕得像怕把它碰疼,「師父拿這張紙去執事殿,保住代授令,弟子就還能跟著師父。」
說完,他翻開語錄,在「師父說」那一欄底下添了一行。
沈硯側過頭看。
「丹房的單子,不能全信。」
周胖蹲在一邊看完了全程,湊到沈硯耳邊小聲道:「師兄,您越說他越信,不如乾脆別說了。」
「那他信什麼?」沈硯問。
周胖撓了撓下巴:「信他自己親眼看見的唄。」
沈硯沒再接話。
他把黃紙收回袖袋,意識到一件事:在林小滿那裡,他說的每一句真話,都會變成他在藏病的證據。
這種讀者他審稿時見過。認定了作者要寫悲劇,作者越寫主角平安,他越覺得後頭有刀。
【批註:讀者一旦認定了結局,作者寫什麼都是伏筆。】
既然說不通,那就先把複核過了。
當晚,他找周胖借了一沓乾淨的毛邊紙,又找林小滿借了筆。
林小滿把筆遞過來的時候眼睛發亮,以為師父又要寫教案。
「師父,第四張宣紙寫什麼?」
「不是教案。」
「那是什麼?」
「證明我能教你的東西。」
林小滿肅然起敬,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床邊看,看了不到一炷香,腦袋一點一點,靠著床柱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本語錄。
沈硯寫的是述職文書。
他在稿件平台寫過四年的審稿意見,寫這個比寫教案順手。
第一節,起點:記名弟子林小滿,受代授時煉氣二層,體弱,跑山三里即嘔。
第二節,方法:附課表一份。寅時初刻起,亥時熄燈;膳食均衡;跑山十里;劍刺二百。
第三節,成效:二十三日,自煉氣二層至四層巔峰,根基無損。小比首輪守滿十招。寒潭一役,放穿雲令報信,出劍逼退築基中期暗探三步。
寫到這裡,他停筆想了想,又寫了第四節。
第四節,不足:左手劍弱,挑水左桶常灑。刺劍右肩下沉。代授者本人教法偏保守,二十日未調整課表,致使弟子長進快於教案。
周胖湊過來看了一眼,嚇了一跳。
「師兄,述職哪有自己寫自己不足的?人家巴不得把自己寫成一朵花。」
「沒有不足的報告,審的人不信。」沈硯頭也不抬,「挑出三條不足,他就會去看那三條;不寫,他就自己去挑,挑出來的就不止三條了。」
周胖聽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憋出一句:「師兄,您以前是幹什麼的?」
沈硯的筆尖頓了一下。
「寫字的。」
第五節,後續:課表依蘇清寒師姐批註修訂,左手劍刺每日五十,逐日加量,跑山加負重。
他把蘇清寒的名字寫了進去,寫在了她的那幾條批註前面。
第二天辰時,三聲叩門,劍課照舊。
林小滿在門裡刺左手劍,刺到第三十下,手腕開始發抖,咬著牙不肯停。
蘇清寒在門外看著,沈硯把那幾張毛邊紙遞給她。
她一頁一頁翻下去,翻到第五節,手指停住了。
「你署了我的名字。」
「那幾條是師姐寫的。」
蘇清寒沒說話,又往回翻到第三節,看了一會兒,從袖中摸出那支細筆。
「首座愛看數目。」她在「二十三日」後面添了一行小字,「跑山由三里至十里,劍刺由一百至二百。寫上去。」
沈硯接回來看了一眼,字跡又小又硬,和她那本冊子上的一模一樣。
林小滿在門裡伸長了脖子:「師姐也寫進去了?那師姐也是弟子的師父了?」
「不是。」兩個人同時開口。
林小滿縮回脖子,在語錄兩欄中間又記了一筆,用手擋著,沒給人看。
林小滿刺到第五十下,終於停了,甩著手腕喘氣。
蘇清寒收起筆,看著沈硯,忽然問了一句:「複核那天,趙長老一定會問採藥的事。你打算怎麼答?」
「照實答。」
蘇清寒盯著他。
那眼神像是在等第二句,等了一會兒,沒等到。
她點點頭,提著霜華走了。
按規矩,述職文書要提前一天遞進執事殿的文書房。
未時,沈硯去了執事殿。
殿外那堵院牆還在,牆根底下那棵老槐樹也還在,枝葉落了大半,樹影稀稀疏疏地攤在地上。
樹底下的落葉被人掃到了牆角,堆成一個小丘,他那天站過的地方,什麼痕跡也看不出來。
沈硯走過的時候,特意離那堵牆遠了三步,貼著另一側的石欄走過去。
他想起周長老那句「往後在宗門裡走動,少往牆根底下站」,覺得這位老人家給的建議,比他兩輩子收到的所有職場忠告都實在。
文書房在偏殿。
他走到門口時,裡頭正好出來一個人,穿外門執事的褐色袍子,四十來歲,臉被帽簷遮了一半,手裡夾著一卷名冊。
兩人在門檻上錯身。
那人朝他點了點頭,走下台階,右腳落地時比左腳慢了半拍,鞋底在石階上拖出一聲輕響。
沈硯沒在意,抬腳進了門。
一進門就是滿屋子墨味。
三張長案一字排開,兩張空著,只有靠窗那一張坐著人,正低頭謄寫什麼,一手小楷寫得又快又齊,跟刻出來的一樣。
沈硯站在案前:「代授師兄沈硯,遞述職文書。」
那人擱下筆,抬起頭。
是一張很白淨的臉,二十出頭,眉眼溫和,看見他,先笑了。
那笑意一路漫到眼角,眼睛彎成了兩道縫。
「沈師兄。」他起身,雙手來接文書,「裴照。那日去丁字院探病,師兄不在。糕可還合口?」
沈硯的手指在文書邊緣停了一瞬。
不是因為這句話。
是因為這個聲音。
那聲音不高不低,說到句尾總要往上輕輕一挑,像是每一句話後面都帶著半個笑。
四天前的未時,他站在牆外那棵老槐樹底下,隔著一堵牆,聽見有人笑著說了一句。
「今夜換防,外門巡查都要調去主峰,後山能空出半個時辰呢。」
句尾那一挑,和眼前這個人,一模一樣。
當時牆後還有另一個人。那人說話悶,只應了一聲「嗯」,又說了一句什麼,沈硯沒聽清。
此刻文書房裡只有裴照一個。
他兩隻手還伸在半空,掌心朝上,指節上沾著一點洗不掉的墨跡,笑眯眯地等著。
「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