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周胖的話本又少了兩頁空白。
沈硯在油燈底下把兩條路都寫了出來。
甲:認了有病。代授令收回,小滿歸趙鵬。
乙:證明沒病。代授令保住,然後有人問:那他替誰採的藥?
他在乙的後面畫了一個問號,畫得很重,炭條斷了半截。
甲是死路。趙鵬那種人,接過去頭一件事,就是讓小滿把這二十多天學的東西忘乾淨。
乙也不好走,可乙至少還要人來問。
要人問的事,就還有答法。
問心石只燙刻意的謊,不燙沒說出口的話。他靠這條規矩過了兩回堂,第三回能不能過,他心裡沒底。
「師兄。」
周胖在地上翻了個身,壓著嗓子:「您是不是又在愁?我看您寫字的手都在抖。」
「是冷。」
「那您愁什麼,跟我說說唄。」周胖從被窩裡探出半個腦袋,「別的我不行,打聽事兒我在行。膳堂的王大娘、柴房的老劉、山下商隊趕驢車的老吳,哪個不是我的熟人?您要打聽什麼?」
沈硯握著炭條,想了想。
周長老說過,換防的事你知我知。
可沒說過,不許打聽是誰送了糕。
「幫我問一個人。」他說,「內門弟子,說話和氣,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愛給人送點心。」
周胖眼睛一亮:「昨天送糕那個?師兄是想回禮?」
「嗯。」沈硯說,「回禮。」
屋子另一頭,林小滿還沒睡。
他趴在自己的床鋪上,借著油燈的一點餘光寫字,寫一個字要停下來想半天,寫錯了就用指頭蘸口水去抹。
沈硯以為他又在抄語錄,沒有多看。
第二天一早,沈硯先回了一趟內門。
他總不能穿著周胖那件袖子長一截的青布袍去丹房,叫人看見,明天外門就會傳他被打得縮了水。
換回月白雲紋袍,扣上代授令,他才往丹房走。
丹房在主峰西坡,隔著半里地就聞得到藥味。
值房裡坐著一個禿頂的老頭,眉毛又長又白,垂到眼角,正蹲在一隻藥爐前搧火,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山歌。
「何師叔。」
「傷號?」何師叔頭也不抬,「坐。左手。」
沈硯坐下,把左手擱上脈枕。
何師叔兩根手指往他腕上一搭,閉著眼,嘴裡的山歌還沒停。
哼了半句,他睜開一隻眼。
「胸口挨過築基的掌?」
「是。」
「淤得厲害,好在骨頭沒事。七天能消,這七天別提劍,別生氣。」
沈硯想起床頭那張課表,心想這老頭和他徒弟倒是一個口徑。
「心脈呢?」他問。
「心脈?」何師叔又搭了一會兒,眉毛往上一挑,「強得很。跳得又穩又沉,比老夫還健。你問這個做什麼?」
「請師叔把這句寫下來。」
何師叔把手指收回去,上上下下打量他。
「怪事。」老頭咂了咂嘴,「老夫在丹房坐了三十年,來的弟子十個裡有九個,求老夫寫重一點,好去執事殿請假。頭一回有人求老夫寫他沒病的。」
「有用。」
「什麼用?」
「證明我能教書。」
何師叔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大概沒看出什麼名堂,從案頭抽出一張黃紙,提筆就寫了幾個字。
胸前淤傷,七日可消。心脈無恙。
落款,丹房何某,按了一個指印。
沈硯接過來,吹乾墨,疊好收進袖袋,和那兩塊桂花糕擱在一起。
他起身要走,何師叔忽然想起什麼,叫住了他。
「對了,前天執法堂送來一罐雪蓮湯,叫老夫驗驗裡頭有沒有摻別的東西。」老頭咂了咂嘴,像是還在回味,「文火熬足了三個時辰,一滴沒糊。誰熬的?」
「一個記名弟子。」
「可惜了。」何師叔搖頭,「藥是好藥,熬的人也用心,就是不知道熬給誰喝的——喝的人什麼病都沒有,白糟蹋了一株墨玉雪蓮。」
沈硯站在門口,那張「心脈無恙」在袖袋裡,硌得他手腕發疼。
【批註:一句話把全章的潛台詞念了出來。這種配角放在稿子裡,我會刪掉。可惜他不是稿子。】
他回到丁字院時,已近未時。
周胖比他回來得還早,正盤腿坐在門檻外頭啃一根醬骨頭,見他來了,騰地站起來,滿臉都是要邀功的神色。
「師兄,打聽著了!」
沈硯朝屋裡看了一眼。
林小滿在門裡練左手劍,一下一下數著數,聽見周胖嚷,劍停在半空,耳朵都豎起來了。
「進屋說。」
周胖跟進來,把醬骨頭往桌上一擱,壓低聲音,卻壓得全屋都聽得見。
「膳堂王大娘一聽就知道是誰——內門的裴照裴師兄。」他掰著油乎乎的手指頭數,「人長得白淨,嘴甜,見了誰都笑,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縫。王大娘說,整個內門就數他最會做人,逢年過節都給膳堂的大娘們捎花露。」
「他在哪一峰?」
「這就巧了。」周胖神秘兮兮地湊近,「他沒拜哪一峰,在執事殿的文書房當差,專管謄抄文書,一手小楷寫得跟刻出來的一樣。王大娘還說——」
他頓了頓,嚥了口唾沫。
「前天上午,裴師兄托膳堂蒸了一屜桂花糕,說是要去探病。一屜不多不少,正好六塊。」
沈硯坐在床沿上,沒有說話。
謄錄弟子,三人。
其中一個姓裴,愛笑,前天上午訂了六塊桂花糕,下午坐進了這間屋,拿起了桌上那塊鎮紙。
「他是什麼時辰訂的?」
「辰時剛過。」周胖想了想,「王大娘說膳堂剛開火,他就來了,站在灶台邊等,還幫大娘添了兩把柴。」
辰時剛過。
那時候執法堂的傳喚還沒送到這間屋,堂審還沒開,誰也不知道錢三會被貶、趙長老會棄卒。
裴照卻已經在等一屜糕,等著下午來問他聽見了什麼。
他把這些在心裡排了一遍,像排一份證據清單。
排完了,他發現這份清單上沒有一條犯門規。
謄錄弟子抄過換防令,是他的差事。送糕探病,是同門情誼。問一句「昨天下午聽見什麼閒話沒有」,誰都可以問。
放在稿子裡,這叫疑點很重,證據為零。
【批註:讀者一眼就能看出兇手,主角卻一條都告不上去。這種章節最折磨人,寫的人折磨,被寫的人更折磨。】
「師兄?」周胖小心地看著他,「這回禮……還回嗎?」
「再說。」
「師父!」
林小滿在屋裡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他抱著木劍蹭到床邊,臉上帶著一種做了好事等人誇的神氣。
「師父去丹房了?何師叔怎麼說?」
沈硯從袖袋裡摸出那張黃紙,正要遞過去,林小滿已經搶著開了口。
「師父不說弟子也知道,丹房的大夫都一樣,看了就說不要緊。」少年得意地揚起下巴,「所以弟子另想了法子。昨夜給我娘寫了封信,問她要治心口疼的土方子。周胖今早天沒亮就替我送去商隊了,老吳的驢車辰時就下山了!」
沈硯捏著黃紙的手停在半空。
「你在信上寫了什麼?」
林小滿張口就背,背得比教案還熟。
「娘:兒在山上很好,吃得飽,已經煉氣四層了。兒的師父待兒極好,可他心口疼,喝了雪蓮湯也沒好全,還不肯說。娘當年給爹治咳的方子,若有治心口疼的,求娘抄一份給兒。師父的鞋也舊了。師父比兒高一個頭。」
他背完了,又補一句:「後面兩句是周胖教我加的,他說孝敬師父要從腳底下孝敬起。」
周胖縮了縮脖子,假裝在啃骨頭。
沈硯看向窗外。
後山的山道彎彎曲曲地往下延伸,一直延伸到雲渡鎮。
這時辰,老吳的驢車大概已經走過半山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