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正,三聲叩門。
不輕不重,每一聲隔得一樣長。
林小滿在屋裡蹦了起來,衝到門邊,腳尖剎在門檻前一寸,硬生生停住了。
門框上的禁足符亮了一下,像是在警告他。
蘇清寒站在門外,手裡除了霜華,還多了一柄木劍。
那木劍是新削的,劍身還帶著刨花的白茬,劍柄纏了兩圈粗麻繩。
「你的鐵劍碎在寒潭了。」她把木劍從門框裡遞進去,「先用這個。」
林小滿雙手接過,眼眶當場就要紅。
「師姐親手削的?」
「執法堂劈柴剩的。」
沈硯靠在床頭,看了一眼劍柄上那兩圈纏得整整齊齊、連繩頭都藏進去的麻繩,沒說話。
他想下床去門口看。
腳剛沾地,林小滿就伸手指了指床頭那張課表,第三條,「不得提劍,不得跑山,不得動氣」。
「師父,下床也算動。」
「下床不算提劍。」
「可您下床就是想提劍。」林小滿很肯定,「弟子跟了您二十多天,您一站起來,手就往腰上摸。」
沈硯低頭,發現自己的右手確實正搭在腰側,摸的是那塊黑鐵代授令。
他把手收回來,坐回去了。
課就在門檻兩邊開了。
林小滿出不去,只能在屋裡刺劍。屋子窄,左邊是床,右邊是桌,正前方是門,他站在中間,劍尖往前一送,剛好碰到門框。
第一劍刺出去,劍尖往上一挑,把房梁上周胖晾的那串乾辣椒挑了下來。
辣椒落了周胖一臉。
周胖坐在地上打了三個噴嚏,含淚把辣椒撿起來,重新掛回去,掛得比原來高了半尺。
「右肩。」蘇清寒在門外道。
林小滿趕緊把右肩抬起來。
「抬過了。」
他又放下去一點。
「再刺。」
沈硯照著床頭那張養病課表的規矩,不得提劍,只能坐著看。
看了二十劍,他就忍不住了。
「腕子。」他開口,「他刺到第十五劍,腕子就開始抖,那是力氣沒從腰上走——」
「我知道。」蘇清寒頭也不回,從袖中抽出一本冊子,翻開某一頁,「第二張宣紙,右下角,你寫過。」
沈硯一愣。
那冊子足有兩指厚,封面什麼都沒寫。
蘇清寒翻頁的時候,他瞥見了裡頭的字。
字很小,很密,一筆一畫都端正。每一頁上半截,是他那三大張教案的原文,一個字不差地抄著;下半截,是另一種墨色,寫得更小、更硬。
他看見其中一行:「跑山十里。可加負重。他十天前就不喘了。」
又一行:「劍刺二百。左右手宜各百,左手太弱。」
再一行:「膳食均衡。此條甚好,不改。」
沈硯的手指在被面上動了動。
他審了四年稿,在別人的文章底下寫過成千上萬條批註,這是第一次,他看著自己的字底下爬滿了別人的字。
【批註:原來被改稿是這種滋味。早知道當年少罵幾個作者。】
「你什麼時候抄的?」
「旁聽的時候。」蘇清寒合上冊子,「你寫的時候不避人。」
沈硯想起來了。
那些天她總坐在竹林邊的石桌旁,面前攤著一本冊子,筆動得飛快。他一直以為她在記他的罪狀,還暗暗佩服過她的勤快。
「我是說,底下那些。」
「也是旁聽的時候。」
林小滿在屋裡停了劍,眼睛在兩人之間來回轉,忽然一拍腦門,飛快翻開他的語錄,在新的一頁中間畫了一道直線,左邊寫「師父說」,右邊寫「師姐說」。
沈硯看著那道線,覺得自己的胸口又開始抽疼了。
「他底子薄。」沈硯說,「我那份教案先求不傷,再求長進。」
「那是二十天前。」
她抬起下巴,朝屋裡點了點。
「你讓他挑水,他左手那桶永遠比右手少半瓢。他自己不知道,是左手沒力氣,提不穩,路上灑的。」
林小滿低頭看看自己的左手,一臉恍然大悟。
蘇清寒說得很平,像在念一條執法堂的條文:「二十天前他煉氣二層,跑三里就吐。現在他煉氣四層,能在築基修士面前出一劍。你的教案沒錯,只是他長得比你的教案快。」
屋裡靜了一會兒。
周胖連辣椒都不撿了,大氣不敢出。
沈硯張了張嘴,想找一句話駁回去。
他找不到。
審稿的第一條規矩,是先看稿子,不看作者。拋開這冊子是誰寫的,那些批註條條落在實處,他自己來改,大概也只能改成這樣。
「左手那條,」他終於開口,「先從五十起,不要一下子給一百。」
蘇清寒看了他一眼,從袖中摸出一支細筆,在那一行旁邊添了一個字:「五十」。
林小滿舉著語錄問:「那師父說的和師姐說的不一樣的時候,弟子聽誰的?」
「聽我的。」沈硯說。
「聽對的。」蘇清寒說。
林小滿在兩欄中間又畫了一道線,認認真真寫下:聽對的。
劍課練到巳時才散。
蘇清寒收起冊子要走,沈硯叫住了她。
「師姐常替周長老跑執事殿。」他想了想措辭,「我那塊代授令,當初是怎麼批下來的?」
「問這個做什麼?」
「好奇。」沈硯說,「我連自己這份差事是誰批的都不知道。」
這是實話。
原書裡沒寫,他穿過來的時候,令牌已經掛在腰上了。
蘇清寒沉默了片刻。
「執事殿發的令,都一樣。」她說,「文書房起草,三個謄錄弟子輪著抄,首座看過,送到用印的人那裡。」
「掌門用印的令也一樣?」
「一樣。」
她答完了,看了沈硯一會兒,那眼神像是要問第二句,最後沒問,提著霜華走了。
沈硯在枕頭底下摸出那本話本,在「四、執事殿」後面添了五個字:謄錄,三人。
三個人,三雙手。
再加上起草的、看稿的首座,還有捧著令去用印的。
他上輩子查一份稿子是怎麼外流的,也是這樣一個人一個人地數。
未時過半,又有人敲門。
這回敲得又急又亂。
周胖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方臉的執事殿弟子,手裡捧著一份蓋了朱印的公文,一路小跑上來,喘得說不出整句。
「代授師兄沈硯……接文。」
沈硯撐著床沿起身,接過來展開。
公文不長。
外門執事長老趙無極呈:代授師兄沈硯,寒潭一役身負重傷,兼心脈有疾,不堪授課,請收回代授令。
據執法堂寒潭筆錄,記名弟子林小滿供稱,夜入禁地,係為代授師兄採溫脈之藥療疾。
著代授師兄沈硯,三日後辰時至執事殿複核。複核不過者,收回代授令,記名弟子林小滿改由外門弟子趙鵬代授。
沈硯讀到最後一行,屋裡的林小滿已經讀到了第二行。
少年扒著門框,眼睛瞪得圓圓的,聲音裡竟然有點高興。
「師父,執事殿也知道您有病了!這下您總不能再瞞著了吧?」
周胖從他背後探出頭,看清了最後一行,臉色先變了。
「趙鵬?」他倒吸一口涼氣,「就是小比上那個趙鵬?趙長老的親姪子?師兄,那人上回在膳堂一頓吃了十二個饅頭,吃完把碗往雜役頭上扣——小滿要是歸了他,還不得天天替他洗碗!」
林小滿臉上的高興慢慢沒了,扒著門框的手指緊了緊。
沈硯沒有回答。
他把公文從頭再看了一遍,看出了這份文書真正的寫法。
要過複核,他就得證明自己沒病。
可他一旦證明沒病,執法堂那份筆錄上,林小滿深夜闖禁地去採的那株溫脈之藥,是替誰採的?誰告訴他師父有病的?
趙長老不用再找證據。他只要坐在執事殿裡,等沈硯自己把這兩句話對在一起。
他低頭看著公文上「心脈有疾」四個字。
那是他隨口編出來騙人的一句話,現在旁邊壓著一方鮮紅的朱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