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桂花糕在油紙上躺了一會兒,餘溫散乾淨了。
沈硯盯著它,問周胖:「他一共送了幾塊?」
「六塊。」周胖伸出六根手指,想了想,又悄悄收回去四根。
「你吃了四塊。」
「師兄明鑑。」周胖嘿嘿乾笑,「人家送來探病的,涼了就不好吃了,我這是替您分憂。」
沈硯看了他半晌。
周胖臉色紅潤,眼神清亮,打嗝帶著桂花香,看不出半點中毒的樣子。
【批註:試毒的人自己搶著吃了大半,這段要是寫進話本,讀者會罵試毒環節太敷衍。】
「肚子疼不疼?」
「不疼啊。」周胖拍了拍肚皮,「就是有點渴。」
「頭暈?手麻?看東西重影?」
周胖被問得心裡發毛,眼珠子轉了兩圈:「師兄,這糕……該不會是給您下了什麼東西吧?」
「你吃了四塊都沒事,大概沒有。」
沈硯把剩下兩塊連油紙一起包好,折了三折,塞進自己袖袋。
周胖眼巴巴看著那兩塊糕消失,喉頭滾了一下,沒敢伸手。
「那人坐了多久?」
「一盞茶吧。」周胖回想著,「也沒幹什麼,就問了兩句閒話。噢,他還拿起我這塊鎮紙瞧了半天,說挺別緻,問我在哪兒撿的。」
沈硯的目光落到桌上。
那塊灰黑扁平的殘石還壓在一摞話本上,邊角那兩滴乾掉的辣油都沒挪過地方。
「你怎麼說?」
「後山溪邊撿的啊。」周胖理直氣壯,「本來就是。」
沈硯伸出兩根手指,搭在石面上,想問劍老幾句。
指尖空空的。
丹田裡那一絲殘存的靈力,早上碗底燙著劍老那一回,指尖帶出去就用光了,這會兒連個響都擠不出來。
殘石冷冰冰的,一聲不吭。
「師父!」
林小滿從床那頭探出腦袋,兩隻手背在身後,臉上的神色像是藏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您回來之前,弟子寫了一樣東西。」
他把手從背後抽出來,雙手遞上一疊紙。
紙是從周胖那本《俏寡婦三戲狐仙》後頭撕下來的空白頁,邊上還印著半截插圖。
最上面一行,林小滿用他那手歪歪扭扭的毛筆字寫著:師父養病課表。
沈硯眼皮一跳。
「卯時正起床。不得早於卯時。」
「起床後先喝溫水一碗,再喝紅棗湯一碗。雪蓮被師姐收走了,紅棗周胖有。」
「不得提劍,不得跑山,不得動氣。」
「罵人每日不得超過三句。超過的,弟子替師父記著,留到病好了再罵。」
「亥時熄燈。師父若寫教案寫過亥時,弟子就吹燈。」
沈硯一條一條往下看,越看越覺得眼熟。
起床的時辰寫在最前頭,飲食排在練功前面,每條後面都用小字註明理由,最底下還留了一行「違者」。
這是他那三大張教案的格式。
連「違者」後面空著不寫罰什麼,都跟他當初寫的一模一樣。
「誰教你這樣寫的?」
「師父教的呀。」林小滿眼睛亮晶晶的,「師父說,課表要寫清楚,寫清楚了人就不會偷懶。」
沈硯手指一動,下意識想去摸筆。
第三條「不得動氣」的理由寫的是「師父一動氣就咳」,他很想在旁邊批一句「因果倒置,我咳是因為胸口挨了一掌」。
筆還沒摸到,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給一份管自己的課表改稿。
沈硯把紙放下了。
「我今晚回內門住。」
林小滿臉上的光一下子暗了。
他沒吭聲,低頭看看門框上那張禁足符,又看看沈硯,最後把那疊紙小心地抱回胸前。
「也是。」他小聲說,「弟子出不去,盯不住師父喝紅棗湯。」
周胖在旁邊拚命使眼色,嘴裡無聲地說:師兄,他熬了三個時辰的湯被收走了。
沈硯沒理周胖。
他看的是桌上那塊被人拿起來端詳過的鎮紙,還有敞開的屋門。
送糕的人來過這間屋,坐了一盞茶,問了閒話,摸過劍老。
而屋裡住著一個出不了門的劍骨少年,和一個看見點心就走不動路的胖子。
「釘哪兒?」沈硯問。
林小滿一愣:「什麼?」
「課表。釘哪兒?」
林小滿反應過來,整個人像被點著了,衝去翻周胖的針線筐,找出兩根納鞋底的粗針,把那疊紙端端正正地釘在了周胖的床頭,正對著沈硯的枕頭。
周胖捧著自己那床破棉被,看看被佔走的床,又看看地上的青磚,長長嘆了一口氣。
「師兄,」他壓低嗓子,「那紅棗是我留著過冬的。」
「記帳上。」沈硯說。
林小滿立刻翻開語錄,一筆一畫地寫:師父說,記帳上。
周胖張了張嘴,看看那本語錄,又把嘴閉上了。
夜裡,周胖的鼾聲又起來了。
林小滿睡著前還在嘀咕紅棗要去核,嘀咕到一半就沒了聲音。
沈硯睡不著,借著窗縫透進來的月光,把周胖另一本話本翻到最後幾頁空白,拿炭條寫字。
他寫東西的習慣改不掉,越亂的時候越要列清單。
一、換防令,昨日酉時掌門用印。
二、我未時聽見。
三、所以有人在用印前一個時辰,就知道令上寫了什麼。
寫到這裡,炭條停住了。
他上輩子在稿件平台幹了四年,一份稿子從作者手裡交出來,到真正掛上首頁,中間要過多少道手,他閉著眼都數得出來。
初審,複審,排版,校對,最後才是上頭點頭。
點頭那一下,看起來是定稿的時辰,其實稿子早就在好幾個人的桌上躺過了。
掌門的印也是一樣。
令不會是掌門自己提筆寫的。有人起草,有人謄抄,有人捧著它,等那一方印落下來。
沈硯在第三條底下添了一行。
四、執事殿。經手那份令的人。
他試著回想原書裡的執事殿。
翻來覆去,只撈出一句「執事殿弟子奉上名冊」,那個弟子姓什麼、長什麼樣,一個字都沒寫。
他當年是跳著看的,這種跑龍套的段落,眼睛一掃就過去了。
【批註:龍套不配有名字,原本是作者的毛病,現在成了我的。】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圈,圈裡寫了兩個字:桂花。
窗外響起三聲叩門。
不輕不重,每一聲隔得一樣長。
沈硯把話本合上,塞進枕頭底下,起身去開門。
蘇清寒站在月光裡,霜華劍負在背後,手裡提著一盞照靈燈。
她每晚亥時都來查林小滿有沒有熄燈,這規矩是她自己定的,從小比前查到現在,只有禁地那一夜沒來——那晚她在主峰當值。
燈光往屋裡一晃,先照見地上打鼾的周胖,再照見床頭那疊用納鞋針釘著的紙。
蘇清寒的目光在「罵人每日不得超過三句」那一條上停了片刻。
「他寫的?」
「嗯。」
「第一條的卯時,你做不到。」她說,「你寅時就會醒。」
沈硯一時不知道她是怎麼知道的,也不知道該不該問。
蘇清寒沒給他問的工夫。
「你的傷,七八天提不了劍。」她把燈往門邊一擱,「他的劍刺兩百次,明日辰時起,我來看著。」
「師姐不必——」
「不是替你。」蘇清寒截住他的話,「他刺劍時右肩總往下沉,你看不見,我看得見。」
沈硯張了張嘴。
那是他教案裡寫過的毛病,原話是「右肩下沉,劍尖必偏」,寫在第二張宣紙的左下角。
蘇清寒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還有一件事。」
她沒有回頭,聲音被夜風吹得很淡。
「趙長老今日酉時去了執事殿,遞了一份呈文。我替周長老送卷宗,在殿外看見的。」
「寫的什麼?」
「不知道。」蘇清寒道,「只看見他遞上去的時候,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