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老這一笑,笑得沈硯後頸的汗毛根根豎了起來。
他在這老狐狸手底下當了二十多天的差,見過他拍桌子,見過他陰陽怪氣,卻從沒見他這樣和氣過。
「弟子沈硯,見過周長老、趙長老。」
沈硯拱手行禮,借來的那兩截過長袖子垂下來,晃得像兩面小旗。
周長老的目光在袖子上停了停,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很快又壓平了。
「坐。」他指了指一旁的木凳,「你有傷,不必站著。」
沈硯剛坐下,趙長老便開了口。
「周長老,昨夜之事,老夫回去想了一宿,越想越不對。」
他把茶盞往案上一擱:「赤霄門的人,怎會偏偏挑那一夜,摸進那一道裂隙?林小滿一個記名弟子,又怎會偏偏在那一夜,去了那一處寒潭?」
他頓了頓,眼角斜斜掃過沈硯。
「老夫查到,此人心術不正,小比之前就在藥上動過手腳,私下調換。錢三,你來說。」
錢三渾身一抖,膝行上前半步。
周長老從案上拿起那塊青灰色的問心石。那是昨夜寒潭邊,執法堂從趙長老手裡收回來的。
他把石頭遞到錢三面前:「握著說。」
錢三咽了口唾沫,雙手捧住石頭,聲音發顫,詞卻背得很熟。
「小比前一天傍晚,沈師兄在膳房後巷塞給弟子一包藥粉,叫弟子在台下遞水的時候,下在林小滿的水裡。」
問心石安安靜靜,一絲熱氣也沒冒。
沈硯坐在木凳上,背脊一點一點繃直了。
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那包藥粉確實是他親手塞過去的,「台下遞水時動手」那句,也確實是他親口叮囑的。
錢三只是把那包藥原先從誰手裡來,乾乾淨淨地略了過去。
【批註:刪得真乾淨。前半段一字不留,只剩後半句,誰讀了都會以為下毒的是我。】
「周長老都聽見了。」趙長老撫著鬍鬚,「此人敢在小比上對同門下藥,昨夜禁地之事,焉知不是他與外人裡應外合?」
裡應外合。
這四個字落了地,堂上兩名值守弟子對看一眼,悄悄把手按上了劍柄。
沈硯攥緊了袖口。
真話他不是沒有,可每一句都連著趙長老,也連著他自己當初伸手接過那包藥的事。
周長老沒有看他。
老人彎腰從案下取出一個油紙包,在案上慢慢攤開。
白色的粉末在長明燈下泛著柔和的光,隱隱還有一股鹹味。
「這一包,是清寒小比前一日從沈硯房裡截下的,說是他分裝剩下的那一份。」
周長老不緊不慢地道:「老夫驗了四回,用了七種測毒符水。膳堂的米粉,摻一點消食草,再加一撮粗鹽。」
趙長老撫鬍鬚的手停住了。
站在堂柱旁的蘇清寒開口,聲音清冷:「弟子作證,是當著他的面截下的。」
周長老轉向錢三:「沈硯房裡剩下的那份是米粉。分給你的那一份,想來也是一樣。」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案面上點了點。
「趙長老方才說的,是『調換』。既然是換,總得有個原來的。錢三,原來那一包,是從哪兒來的?」
錢三的臉刷地白了。
他捧著問心石,眼珠子拚命往趙長老那邊轉。
趙長老端起茶盞,垂著眼皮吹茶沫,連眼角都沒往他那邊斜一下。
「弟子……弟子原本……」錢三的嘴唇抖了半天,「原本沒有藥。」
話音剛落,問心石驟然一燙。
錢三「嗷」的一聲,像捧了一塊剛出爐的烙餅,兩手亂甩,那塊石頭骨碌碌滾過青磚,正好停在沈硯腳邊。
滿堂寂靜。
一名年輕的值守弟子沒忍住,偷偷瞥了趙長老一眼。
啪的一聲,趙長老一掌拍在扶手上。
「孽障!」他指著錢三厲聲喝道,「私藏禁藥,暗算同門,事敗了還敢攀咬師兄!老夫平日真是瞎了眼!」
錢三愣愣地跪在那裡,嘴半張著,像是沒聽懂這幾句話。
「周長老,」趙長老轉過身,神色沉痛,「是老夫管教無方。此子即日革去外門名籍,貶為雜役,去後山挑水三年,以儆效尤。」
周長老看了他很久。
「趙長老處置得倒快。」他淡淡道,「准了。」
兩名執法弟子上前架起錢三。
錢三被拖到門口時,才像是突然回過神來,扭過頭,死死盯著趙長老的背影。
那雙倒三角眼裡的惶恐一點一點褪下去,換成了另一樣東西。
沈硯看見了。
趙長老沒有回頭。
他整了整袖口,聲音又穩了下來:「錢三是錢三。沈硯昨夜為何出現在禁地,還沒個說法。」
他朝沈硯腳邊抬了抬下巴:「撿起來,握著答。」
沈硯彎腰撿起問心石。
石頭還溫著,帶著錢三掌心的汗。
「老夫問你,」趙長老盯著他,一字一頓,「林小滿昨夜去禁地,是不是你叫的?」
沈硯握著石頭,沉默了片刻。
「弟子給他排的課表,寅時初刻起床,亥時熄燈。」他答得很慢,像在逐字念一份稿子,「他戌時一刻就出了門。課表上,沒有這一條。」
問心石還是方才那點餘溫,沒有再熱一分。
「老夫問的不是課表!」
「趙長老。」周長老開口,聲音不高,卻把趙長老後半句硬生生壓了回去,「問心石前問話,是執法堂的事。」
他轉向沈硯:「你昨夜為何去後山?」
「去找他。」
問心石依舊安靜。
周長老點點頭,抬手一揮:「趙長老,赤霄門的事,掌門還等著你回話。其餘人都退下,沈硯留一留。」
趙長老起身,從沈硯身側經過時,腳步停了半拍。
他什麼也沒說,只低頭看了一眼沈硯腰上那塊黑鐵代授令,抬腳跨出了門檻。
沈硯望著他的背影,慢慢想通了一件事。
那張按著錢三手印的供狀上,寫的是他「私換丹藥、阻撓長老法旨」。
可方才,趙長老當著執法堂的面,親口把那包藥定成了錢三私藏的禁藥。
禁藥既是錢三私藏的,他沈硯阻撓的,又是哪一位長老的法旨?
【批註:反派親手把自己最要緊的把柄寫成了廢稿。這一段我一個字都不改,原樣付梓。】
堂中只剩下兩個人。
周長老把那包米粉重新包好,收進袖中,這才抬眼看他。
「你那句課表,答得很仔細。」
沈硯握著石頭的手指一僵。
「老夫在執法堂坐了四十年。」周長老道,「什麼是沒說謊,什麼是沒說全,老夫聽得出來。」
門縫裡灌進一陣風,長明燈的火苗歪了一歪。
沈硯沒有說話。
掌心裡的問心石,正一點一點涼下去。
「你沒說全的那一半,老夫今日不問。」
周長老伸手把石頭取了回去:「老夫想問的是另一件事。昨日午後,有執事看見你在執事殿外那棵老槐樹底下站了好一會兒。你聽見什麼了?」
沈硯怔了怔。
執事既然看見了,這時候撒謊只會更糟;何況周長老方才剛放過他一馬。
他如實答道:「隔著院牆,有兩個人在說話。說今夜換防,外門巡查都要調去主峰,後山能空出半個時辰。」
「看見人了嗎?」
「沒有,只聽見聲音。」
周長老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換防的令,是昨日酉時,掌門才用的印。」
沈硯心裡咯噔一聲。
他是在未時聽見的。
「這件事,你知我知。」周長老把問心石收進木匣,扣上銅扣,「回去養傷。往後在宗門裡走動,少往牆根底下站。」
錄完口供,畫了押,沈硯回到丁字院時,日頭已過中天。
一百零七號房的門敞著,林小滿扒在門框裡頭,腳尖抵著門檻,半步都不敢越,見他回來,整張臉都亮了。
「師父!趙長老有沒有為難您?」
「沒有。」沈硯擺擺手,「挨罰的是錢三,貶去後山挑水了。」
林小滿愣了一下,小聲道:「那……錢師兄挑水的時候,要不要弟子去後山教教他師父的挑水法?兩頭水桶要一樣滿,才不傷腰。」
沈硯扶著門框,把那句「你現在連門都出不去」嚥了回去。
周胖坐在桌邊,嘴角沾著一圈黃澄澄的糕渣,面前攤著一張油紙,裡頭還剩兩塊桂花糕。
「師兄您可回來了!」他含糊不清地道,「方才有位內門師兄來探病,說是聽說您捨命救徒,特地送了糕來。」
沈硯接過他遞來的一塊,隨口問:「哪位師兄?」
「沒報名號。」周胖舔了舔指頭,「人挺和氣的,坐了一會兒,還問我您昨天下午是不是在執事殿那邊,有沒有聽見什麼閒話。」
沈硯捏著桂花糕的手指停住了。
「你怎麼答的?」
「我說我哪知道,我昨天下午在睡覺。」周胖嘿嘿一笑,「他也笑了,說那就好,叫您好生養傷。」
「他長什麼樣?」
周胖撓著頭想了半天:「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師兄,我光顧著看糕了。」
沈硯低頭看著手裡那塊還帶著餘溫的桂花糕,慢慢把它放回了油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