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是被一股苦味熏醒的。
那苦味又濃又衝,像有人把半座藥圃連根帶土塞進鍋裡,熬了一整夜。
他睜開眼,頭頂是丁字院一百零七號房那根燻黑的房梁,梁上還掛著周胖晾的兩串乾辣椒。
他想坐起來,胸口那片淤青先一步提醒他,昨夜挨的那一下,出手的是築基中期。
沈硯倒抽一口涼氣,又躺了回去。
【批註:話本裡挨完打第二天就能下床比劍的,作者八成沒挨過打。】
床尾的地上,周胖裹著一床破棉被,睡得四仰八叉,鼾聲一陣高過一陣。
沈硯這才想起,自己睡的是周胖的床。
屋子另一頭,林小滿蹲在門邊,正對著一隻巴掌大的小泥爐使勁搧風。
爐上架著一隻缺了耳朵的陶罐,罐口咕嘟咕嘟冒著灰綠色的泡。
「你在煮什麼?」沈硯啞著嗓子問。
林小滿猛地回頭,臉上沾著兩道爐灰,眼睛卻亮得嚇人。
「師父您醒了!」
他怕吵醒周胖,聲音壓得極低,又忍不住要笑:「雪蓮湯!昨夜弟子布囊裡還揣著一株,回來才發現,師兄們也沒瞧見。」
沈硯眼前一黑。
墨玉雪蓮是真有的。
可它要治的那樁心脈暗疾,是他隨口編出來的。
「弟子問過周胖了,雪蓮要文火慢熬,熬足三個時辰才出藥性。」林小滿掰著手指數,「弟子從丑時熬到現在,一刻都沒敢離爐。」
沈硯看著他眼底那圈青黑,喉嚨裡像也塞了一把爐灰。
他斟酌了半晌,終於開口:「小滿,我心脈沒病。」
林小滿搧風的手停住了。
沈硯以為這一回總算說通了,正要往下講,就見那孩子的眼眶一點一點紅了起來。
「弟子懂。」
林小滿低下頭,聲音發悶:「我娘也這樣。她咳了一整個冬天,我一問,她就說沒病,怕我擔心。」
沈硯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擠出來。
「師父放心,弟子不多問。」
林小滿從懷裡摸出那本磨破了角的「師兄語錄」,舔了舔筆尖,一筆一畫寫下一行字。
沈硯側過頭去看。
「師父說沒病的時候,要多熬一碗。」
沈硯盯著那行字,發現自己審了這麼多年的稿子,頭一回不知道從哪裡下筆去改。
陶罐裡的湯熬好了。
林小滿用布墊著罐耳,倒出滿滿一碗,雙手捧到床前。
湯色灰綠,上頭浮著一層細細的白沫,苦氣直往人天靈蓋裡鑽。
沈硯捧著碗,看看湯,又看看林小滿。
林小滿正眼巴巴地望著他,像在等先生把考卷發回來。
沈硯閉上眼,仰頭灌了一大口。
苦得他舌根發麻,眼淚當場就逼了出來。
林小滿見師父眼角泛紅,自己也跟著吸了吸鼻子:「師父,您別這樣,弟子往後天天給您熬。」
沈硯一口湯嗆在嗓子眼,咳得胸口的淤青一抽一抽地疼。
他好不容易灌下半碗,伸手想把碗擱到桌上。
桌面堆滿了周胖的話本和花生殼,唯一空出來的平處,是那塊灰黑扁平的鎮紙。
滾燙的碗底落下去,他的指尖順勢在石面上一碰,帶出了昨夜殘存的一絲靈力。
『燙燙燙!你這小王八蛋!』
劍老的聲音在識海裡炸開:『老夫是殘魂,不是你的碗墊!』
沈硯面不改色,把碗往旁邊挪了半寸,指尖仍輕輕搭在石邊。
『活該。』劍老哼了一聲,『你倒是跟那孩子說實話啊。』
『說了。』沈硯在心裡回他,『他把實話記成了孝心。』
劍老沉默了一下,大概也覺得這事沒處辯。
過了片刻,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小子,有件事你給老夫記牢。昨夜那兩個赤霄門的,看清楚那孩子出劍了。』
沈硯的指尖一緊。
『狼盯上了肉,挨一下是不會鬆口的。』劍老道,『他們這回空手回去,下回來的就不止兩個。』
沈硯沒接話,在心裡把日子數了一遍。
小比是前天。
趙長老給的期限是三天。
今天是第二天。
那張按著錢三手印的供狀還在趙長老手裡,而林小滿只是禁足一月,好端端地待在宗門裡。
也就是說,到了明天——
門外響起三聲叩門。
不輕不重,每一聲隔得一樣長。
周胖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迷迷糊糊去開門,門一拉開,他整個人立刻醒了。
「蘇、蘇師姐?」
蘇清寒站在門外,一身素白,霜華劍斜負在背後。
她手裡托著一隻青瓷小盒,目光越過周胖落在床上,停了一瞬,又落到沈硯手邊那半碗灰綠的湯上。
「執法堂的化瘀膏。」
她把瓷盒擱在門邊的木箱上,聲音和平時一樣冷:「周長老讓你巳時到執法堂,錄昨夜的口供。」
「有勞蘇師姐。」沈硯點頭。
蘇清寒卻沒走。
她盯著泥爐上的陶罐看了片刻,眉心微蹙:「這是墨玉雪蓮。」
林小滿立刻挺直腰板,張開手擋在泥爐前:「是弟子給師父熬的!師父的心脈——」
「禁地之物,按規矩須上繳執法堂。」
林小滿的臉一下子垮了。
沈硯卻像聽見了這輩子最好的消息。
「該繳,該繳。」他撐著床沿坐起來,把那半碗湯往外推,「連罐帶湯全繳了,一滴都別剩。」
蘇清寒低頭看看推到眼前的湯碗,又抬頭看看他,眼神古怪了一瞬。
她沉默地接過陶罐。
罐底還燙,罐身全是煙灰,她托著它的那隻手伸得筆直,離自己那身素白足有一尺遠。
林小滿眼睜睜看著那罐熬了三個時辰的湯被拎走,嘴唇抖了抖,到底沒敢吭聲,只低頭在語錄上又記了一筆。
蘇清寒走到門口,腳步頓住了。
「昨夜在寒潭邊,」她沒有回頭,「你為什麼擋在前面?」
屋裡一下子靜了,周胖連大氣都不敢喘。
沈硯想了想,認真答道:「他那三大張教案還沒背完,現在死了,我前頭的工夫全白費。」
蘇清寒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看不出是信還是不信。
「趙長老天沒亮就去了執法堂。」她說,「帶著人。」
說完,她拎著那隻煙燻火燎的陶罐,頭也不回地走了。
沈硯的手心慢慢涼了下去。
趙長老手底下,能帶去執法堂說他壞話的,只有一個人。
他來不及回內門換衣裳,只能借周胖一件備用的青布袍。
那袍子套在他身上,兩隻袖子長出一大截,腰身空得還能再塞進半個林小滿。
「師兄,您穿著挺……挺富態的。」周胖憋著笑。
沈硯懶得理他,把黑鐵代授令扣在腰上,抬腳出門。
「師父!弟子送您!」
林小滿追到門口,一隻腳剛邁過門檻,門框上那張執法堂貼的禁足符便亮起一道黃光。
砰的一聲悶響,少年被一股軟綿綿的力道彈回屋裡,一屁股坐在周胖的棉被上。
他揉著屁股爬起來,扒著門框衝沈硯的背影大喊:「師父!打不過就認輸!命比面子重要!」
整座丁字院的窗戶,嘩啦啦推開了一大片。
沈硯把臉埋進那兩截過長的袖子裡,腳下走得更快了。
執法堂在主峰東側,門前蹲著兩尊石獬豸,一左一右瞪著來人。
值守弟子替他推開沉重的木門。
正堂點著長明燈,周長老坐在長案後頭,趙長老坐在下首,正慢條斯理地撥著茶蓋。
蘇清寒抱劍立在堂柱旁,那隻煙燻火燎的陶罐,就擱在她腳邊。
長案前的青磚地上,跪著一個瘦高的青袍弟子。
那人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一雙倒三角眼裡全是血絲,右手拇指上還結著一點暗紅的血痂。
是錢三。
趙長老放下茶盞,衝沈硯露出一個和氣至極的笑。
「沈硯,你來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