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華劍森寒的劍意籠罩整片寒潭。
領頭的黑袍男子死死剜了地上的沈硯與林小滿一眼,咬牙低吼道:「算你們命大!撤!」
兩道黑影不敢停留,身形化作鬼魅鑽入結界裂隙,瞬間遁入夜色。
危機解除,沈硯緊繃的神經猛地一鬆,整個人徹底癱在冰冷的青石旁,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唰!雪白的身影自飛劍飄然落下。
蘇清寒手持霜華劍,美眸中原本滿是森寒與戒備。
她循著穿雲令趕來,本以為又是沈硯的惡毒圈套。
然而,當看清戰場時她驟然僵住了。
寒潭邊碎石遍地,空氣中殘留著赤霄門黑煞魔功的焦灼氣息;沈硯那身青黑短打被狂暴氣勁撕裂,胸前受創,浮現出觸目驚心的青紫淤痕,一身靈力耗盡;林小滿跪坐在地攥著斷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師兄……清寒師姐來了!你撐住啊!」
蘇清寒握著霜華劍的手指微微發白。
看著沈硯倒下的位置與胸前受創的痕跡,她心中那個堅固的「陰謀論」,破天荒地動搖了——誰會拿自己的命去演一場隨時可能橫死的戲?
還沒等她開口,後方密林傳來急促沉重的破空聲。
外門執事趙無極長老面色鐵青,與執法堂周長老及十幾名執法堂弟子一同趕到,氣勢洶洶衝至寒潭邊!
火把照亮四周,見魔氣殘留、兩人居然未死,趙長老眼底飛快掠過一抹掩飾不住的驚怒。
他本想藉此逼走林小滿,誰知竟鬧出了敵宗滲透的大亂子!
「沈硯!林小滿!」
趙長老搶先發難,厲聲呵斥道,「後山乃宗門重地!你身為代授師兄,深更半夜帶記名弟子闖入此處引來外敵,意欲何為?!執法堂何在?速將這兩個違規逆徒拿下,廢除修為逐出宗門!」
執法堂弟子正面面相覷,蘇清寒橫跨一步,霜華劍微斜:「趙長老且慢。現場殘留的是赤霄門陰煞魔氣,沈師弟一身靈力耗盡、胸前受創,分明是抵禦外敵所致。長老不問敵情反急著定罪,未免太過草率。」
趙長老臉色一沉:「老夫乃外門執事長老,此處由老夫做主!深更半夜,若非沈硯指使,林小滿一個區區記名弟子怎會出現在此?沈硯,你作何解釋?!」
沈硯虛弱地靠在岩壁上,連眼皮都沉重無比。胸口的淤青每吸一口氣都劇痛無比。
【批註:反派長老的台詞永遠這麼公式化,連鋪墊都省了直接扣帽子。】
他現在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根本懶得跟這隻老狐狸廢話。
就在氣氛劍拔弩張之際,一直抽泣的林小滿突然站了起來。
他大步走到眾人面前,滿臉淚痕,聲音卻無比響亮:「不是師父指使的!是我自己要來的,我想替師父採藥!」
「你自己來的?可笑!」
趙長老冷笑一聲,反手從袖中取出了一塊鵝卵石大小、通體泛著微光的青灰色玉石——正是宗門用來審訊弟子的問心石。
「你當執法堂是三歲孩童不成?」
趙長老將問心石往林小滿面前一遞,陰森森地道,「把手放上去!只要你敢說一句謊話,問心石便會灼如烈炭!老夫問你,究竟是誰告訴你這裡有草藥的?!地圖從何而來?!」
蘇清寒眉頭微蹙正欲阻攔,林小滿卻連半點猶豫都沒有,一把抓住了冰涼的青灰色問心石。
「是我自己想來的!」
林小滿直視著趙長老,字字鏗鏘,「師父這半個月為了教我修煉,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監督我,夜裡還要耗費心神寫教案,累得常常咳嗽。我看在眼裡,一心只想採些溫脈的草藥給師父熬湯,是我自己要來的!」
嗡——問心石一片死寂,絲毫沒有發熱的跡象。
趙長老眼皮狠狠一跳,厲聲追問道:「深更半夜,無人指引你如何摸到禁地寒潭?究竟是誰給你的地圖?!」
林小滿昂著頭,眼神清澈得毫無雜質:「我自己想來的!」
少年回答得理直氣壯。
早在動身前,他就按照沈硯的交代將草圖燒成了灰燼。
在他那根直通通的腦筋裡,圖既然燒了,來採藥這件事從頭到尾就是他自己孝敬師父的心意——他是真心實意這麼認為的。
青灰色的問心石依舊冰涼如水,清光流轉,安靜得宛如凡石。
「師父是發現我不見了,一路追過來救我的!」
林小滿眼眶通紅,指著散落一地的雪蓮大聲道,「黑衣人要殺我,是師父橫劍擋在我前面,替我扛下了那一刀!長老要罰就罰我一個人,不准動我師父!」
問心石依舊冰涼如水,甚至泛起一層淡淡的瑩潤清光。純粹的實話,沒有一絲一毫作假。
滿場死寂。
幾名執法堂弟子的眼神變了,看向沈硯的目光中滿是敬佩與動容——為了救一個記名弟子,甘冒奇險闖禁地、橫劍捨命相護,這等師兄,簡直是宗門楷模!
趙長老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握著問心石的手微微發抖,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與趙長老一同趕到、始終沉默旁觀的執法堂周長老緩步上前,沉聲裁定道:「及時施放穿雲令報信,揭出敵宗暗探滲透防線,乃是大功。擅闖禁地雖違門規,但念在救師心切與報信之功,功過相抵,罰林小滿禁足居所一月。」
趙長老急道:「周長老!禁地規矩豈能如此——」
「趙長老,」周長老眼神冰冷地打斷他,「當務之急是救治傷員、徹查禁地漏洞。至於追究責任,我看長老還是先向掌門解釋,赤霄門兩名築基暗探,究竟是如何摸進禁地裂隙防線的吧!」
趙長老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自知今夜大勢已去,只得一甩袍袖,恨恨地咬牙道:「好……好得很!先將傷員送回居所,其餘人,隨老夫徹查禁地!」
紛亂的人聲漸漸遠去。
沈硯被兩名外門弟子用軟架抬著,送回了距離後山最近的居所——丁字院一百零七號房,那是周胖與林小滿平日同住的屋子。
夜風微涼,拂過他滿是虛汗的額頭。就在這時,沈硯突然愣住了。
那股自從他穿進這本書的第一天起、每逢偏離便壓上胸口的沉悶窒息感,這一次,竟然完全沒有來。
原本每當劇情偏離原書軌跡時就會在耳邊瘋狂翻動的翻書聲,在這一刻也徹底歸於死寂。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聲音。
唰。
就像是一柄飽蘸濃墨的狼毫,輕輕落在一張質地厚重、潔白無瑕的全新宣紙上,拉開了第一道筆鋒。
【批註:原書第一卷的劇本全廢,接下來連我都沒有劇透特權了。】
沒有天降雷劈,沒有失控靈鶴與瓦片。
世界默認了偏離,不再用荒唐的劇情補丁抹殺他。
這條被他帶歪的主線,已徹底脫離原書軌跡狂奔。
半個時辰後,丁字院一百零七號房。屋內點著一盞昏暗油燈。
沈硯胸口被包紮妥當,強撐著疲憊的身軀靠坐在桌邊。
林小滿被蘇清寒帶去偏殿檢查身體,屋裡只剩下沈硯一人。
粗木桌面上散落著周胖吃剩的花生殼和幾本破舊話本。
沈硯從懷裡的暗袋摸出那塊一路被顛得七葷八素的殘石,擱回雜物中間——灰黑斑駁、底面磨平,正是周胖撿來當鎮紙的殘玉。
沈硯回想起周胖說鎮紙夜半偶爾嘆氣,如今想來,那根本不是說話,而是殘魂在無意識外洩靈壓。
沈硯伸出纏著繃帶的右手,指尖凝起微弱靈力,輕叩石面。
『喂,老頭,還活著嗎?』沈硯在心中傳音。
石塊表面泛起極淡微光,劍老那蒼老疲憊的聲音慢悠悠地在識海中響起:『小子……老夫在這殘玉裡活了三千年,見過的劍道天才比你吃過的靈米還多……但今晚這事,老夫看不懂了。』
沈硯苦笑道:『看不懂什麼?那小子覺醒太初劍骨,按常理這會兒該開始扮豬吃虎、一路復仇了。』
『屁的太初劍骨!』劍老的殘魂氣急敗壞地吹鬍子瞪眼:『那小子的骨頭裡乾淨得連半點戾氣都沒有,方才那一劍,純粹是因護你而生的「不退之意」!你魂與身不太合,竟能教出這怪物……你們那些古籍上記載的太初劍道乃是殺伐征戮之劍,他這算什麼?守護劍意?老夫翻遍三千年的殘魂記憶都沒見過這路數!』
頑石微微晃動了一下,劍老長長嘆了一口氣,吐出一句讓沈硯徹底僵在原地的結語:『小子……你們那些古籍……寫錯了。』
沈硯靠在竹椅上,識海中嗡嗡作響。
「古籍寫錯了」這句話落在他耳中,卻被心神本能地聽成了另一句——那書,寫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