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站在籬笆外頭,手裡的荷葉包被他捏得窸窣作響。
他上輩子審了四年稿,見過一萬種開場白。沒有一種,是一個眼睛看不清的婦人,站在自家門口,隔著一道歪籬笆,問他心口還疼不疼。
「不疼。」他說。
這兩個字是真的。
可他知道,這兩個字在她聽來,和在林小滿聽來,是一樣的意思:好了,不疼了。
婦人鬆了一口氣,臉上那點拘謹的笑舒展開了。
「進來,進來坐。」她摸著籬笆找到柴門,拔了門栓,「屋裡黑,我去點燈。」
蘇清寒跟在沈硯身後進了院子,在井邊停下了,背對著屋子,沒有往裡走。
屋子很小,一張床,一張桌,一口灶,灶台擦得發亮。桌上擺著一隻粗陶碗,碗裡泡著幾塊切好的老薑,旁邊是一小塊用油紙包著的紅糖。
婦人點了燈,回過身來,忽然彎下腰,朝沈硯的腳邊伸出手。
「我摸摸。」
沈硯愣了一下,沒有躲。
她粗糙的手指落在他的鞋面上,順著鞋幫摸了一圈,又按了按鞋頭,按出了裡頭墊著的那兩層布。
「大了。」她說,有點不好意思,「我就說,他爹的腳大,我就怕大。」
「墊了布,」沈硯說,「剛好。」
婦人直起身,笑了。她的眼睛還是眯著,看不清他的臉,可那笑是衝著他的。
她摸著桌沿坐下,又想起什麼,問:「他在山上,吃得飽嗎?」
「吃得飽。」沈硯說,「早上三個饅頭,中午兩碗飯。練完劍回來,還要再找周胖討一把炒豆。」
「周胖是誰?」
「跟他同屋的,愛吃,也愛說話。」
婦人笑出了聲:「那好,那好。屋裡有人說話好,他小時候一個人在家,悶得慌,就對著井說話。」
「他現在對著一本冊子說話。」沈硯道,「我說什麼,他都記下來,記了快一整本。」
「記你說的話?」
「嗯。」
婦人沒再問,只是又笑了一下,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沈硯把荷葉包放在桌上,又從袖袋裡摸出那個小布袋,放在旁邊。
「肉是我在鎮上買的。」他說,「錢是小滿這個月的例錢,他讓我帶下來。」
婦人摸到了荷葉包,捏了捏,又摸到了布袋,掂了掂。
「這孩子。」她輕聲說,「上個月捎下來的碎銀,我初一去買了半斤肉,捨不得一頓吃完,切了一半醃上了,還在缸裡。」
她把荷葉包推回來一點。
「這肉你拿回去,你們山上人練功,要吃肉。」
「山上有肉。」
「那也是你買的。」
兩人推了兩回,最後那包肉留在了桌上,婦人把它挪到了灶台邊,挪得很小心,像是挪一件很貴重的東西。
然後她轉身去拿那碗泡著老薑的水,又去摸紅糖。
「方子你帶著了吧?」她說,「我先給你熬上。灶心土我這灶膛裡就有,燒了二十年了,比什麼都好。」
那張黃草紙確實在沈硯袖袋裡。臨出門前,林小滿硬塞給他的,說萬一路上心口疼,到了娘那兒正好熬。
他把方子拿出來,擱在桌上。
沈硯站在那裡,看著她蹲下去掏灶膛,手指被灶灰染黑了。
院子裡,蘇清寒的聲音隔著窗紙傳進來,很淡:「我去村口看看。」
腳步聲出了院子,越走越遠。
屋裡只剩下他和這個婦人,還有灶膛裡一點將熄未熄的火光。
「大娘。」沈硯開口。
「嗯?」
「別熬了。」
婦人捧著一小撮灶心土,回過頭來,眯著眼看他。
沈硯在心裡試了好幾種說法。
他可以說,丹房看過了,不必熬。
他可以說,首座親自把過脈,說他健。這些話都是真的,放在問心石上,石頭不會燙。
可他看著那撮灶心土,忽然明白,在這個婦人面前,每一句「字面上是真的」話,都是在騙她第二次。
「我心口不疼。」他說,「從來沒疼過。我沒有病。」
婦人沒有動。
「是我騙了小滿。」
灶膛裡的火光跳了一下。
「為什麼騙他?」
她問的,和蘇清寒問的,是同一句話。
沈硯這回沒有說「我做了一件錯事」。
「那時候,有人要我把他趕出宗門。」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推,「我騙他有病,讓他去一個不許去的地方採藥。他去了,犯了門規,就會被趕下山。我想的是,他走了,我就安全了。」
屋裡很靜。
婦人捧著那撮土,在灶前蹲了很久。
沈硯站著,沒有再往下說。他不知道她會怎麼樣,是罵他,是把他趕出去,還是把那雙鞋要回去。
他覺得哪一樣都是應該的。
過了很久,婦人慢慢站起來,把那撮灶心土倒回了灶膛裡,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你後來,為什麼又去救他?」
「他替我採藥去了。」
婦人點點頭,像是這個回答她早就知道。
「這孩子,」她說,「你說什麼他都信。」
「我知道。」
「他爹走的那年,」婦人在桌邊坐下,手指摸著那塊紅糖的油紙,「郎中跟我說,熬不過冬天了。我把他拉到門外,求他跟小滿說,不要緊,開春就好。」
沈硯想起林小滿說過的話:我娘把郎中拉到門外說了好一會兒話,回來郎中就跟我說,不要緊。
「他信了。」婦人道,「沒等到開春,他爹就沒了。他一句也沒怪我,還反過來勸我別哭。」
她停了停。
「我騙他,是怕他難過。你騙他,是想讓他走。」她說,「這不一樣。我不替你說好話。」
「我沒想讓大娘說好話。」
沈硯點頭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比那天在執法堂握著問心石的時候還多。
「可騙人的話,說出去了,」婦人說,「得自己收回來。別等著他自己發現。」
「好。」
「你答應我了。」
「我答應。」
婦人好像這才放下心來,又把那包肉往灶台裡頭推了推。
她從桌上摸到那張黃草紙方子,按著摺痕摺好,塞回沈硯手裡。
「方子你還是留著。」她說,「用不上最好。」
沈硯在桌邊坐下,問起了那個人。
「前幾天來的那個人,跟大娘說了什麼?」
婦人想了想:「問我眼睛好不好,身子好不好。又問小滿小時候,有沒有生過什麼怪病,有沒有哪一回,身上發過光。」
沈硯的手在膝蓋上收緊了。
「我說沒有啊,」婦人笑了笑,「就是愛哭,摔一跤要哭半天。那孩子聽了也笑,說小滿現在可不愛哭了。」
沈硯想起寒潭邊那團白金色的光。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等初一,來接我上山看小滿。」婦人臉上露出一點羞赧的高興,「說車都備好了,叫我在柳樹底下等,別跟旁人說。說是沈師父讓他來接的。」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是小滿的師父,不算旁人。」
初一。
沈硯在心裡算了一遍日子。
四天後。
劍老說過,赤霄門這回空手回去,下回來的就不止兩個。
而這一回,他們不打算再摸進禁地了。他們只要在一棵柳樹底下,叫一聲。
院門外響起腳步聲,蘇清寒回來了,站在門口,手按在裹著粗布的霜華上。她顯然聽見了最後幾句。
「柳樹底下,有新踩的腳印。」她對沈硯道,聲音壓得很低,「不止一個人。鞋底的紋路,是山上的制式靴。」
婦人朝門口的方向轉過臉,又轉回來,對著沈硯,很篤定地說:「到時候,他會先在柳樹底下叫我一聲。」
「我認得他的聲音。」她說。
「他說話,句句都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