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狂風呼嘯。
守在丁字院子裡的周胖只覺得眼前一道青黑色的殘影掠過,掀起一陣刺骨的冷風,沈硯人就已經沒了影。
「沈師兄!燈……燈還沒點火呢——!」
周胖扯著嗓子在後面喊了一半,灌了滿嘴的夜風,嚇得趕緊縮回脖子,砰地關上了房門。
山道崎嶇險峻,碎石遍地。
沈硯將體內煉氣九層的靈力毫無保留地催動灌注於雙腿之上,整個人如同一隻迅捷的夜梟,在嶙峋山石與森密竹林間瘋狂穿梭。
腰間懸著的青鋼劍隨著疾奔的步伐不斷撞擊著他的腿側,發出清脆沉悶的微響。
懷裡的暗袋中,那塊灰黑扁平的鎮紙殘石被顛得七葷八素,劍老的殘魂在識海中不住地抗議:
『慢點!你這瘋小子慢點!老夫活了三千年,當年縱橫八荒時何曾坐過這般顛簸的牛車!再晃下去,老夫這縷好不容易聚起來的神魂都要被你晃散黃了!』
沈硯根本懶得搭理懷裡那個話癆老頭。
他的呼吸極沉,目光如刀鋒般刺穿濃重的夜霧。
腦海中,白日裡的種種細節如走馬燈般飛速倒帶重播。
他今夜挑選這個時辰動手,全因午後他在執事殿附近無意間聽到了「今夜換防」的風聲——宗內不知是誰傳出來的消息,說今夜外門巡查人手會大批調往主峰防務,後山禁地邊緣的巡邏至少有半個時辰的空檔。
當時沈硯只當是天賜良機,正好讓他藉機安排一齣「小滿私闖、當場捉拿」的戲碼。
可現在冷靜下來細想,後山禁地向來是宗門重地,平日裡防守森嚴,怎麼會無緣無故傳出如此精準的換防消息?
那放消息的人究竟是誰?目的又是什麼?
【批註:伏筆回收失敗。在嚴肅的懸疑敘事裡,天上掉下來的巧合百分之百是陷阱。身為審稿人居然輕信了來路不明的情報,這簡直是把智商按在地上摩擦的低級失誤。】
胸口處,那股熟悉的翻書聲與沉悶壓抑感再次隱隱作痛起來,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在狠狠攥著他的心臟。
那是劇情嚴重偏離原書軌跡時天道降下的警告。
但這一次,沈硯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只在心底狠狠啐了一口。
去他的天道劇情線!
去他的趙長老!
林小滿那傻小子現在就揣著那張標註了路線的羊皮紙,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後山禁地裡瞎轉悠!
雖然沈硯當時嚴厲交代過「看完立刻燒掉」,可那孩子實心眼到了極點,說不定還真當成什麼無上秘笈藏在胸口!
要是林小滿真被宗門執法堂的大陣逮個正著,押到掌管戒律的長老面前,在問心石的光芒照耀下,那傻小子會怎麼說?
那傻小子根本不會說謊!
他一定會當著所有內門外門長老的面,紅著眼眶大聲喊道:「是我自己要來的!跟沈師兄沒有半點關係!是我自己想替師父採藥救命!」
問心石只對刻意謊言有反應。林小滿是真心實意想救他,問心石絕不會發燙。
到那時候,所有的私闖重罪都會被那小子一個人咬著牙全盤扛下!
按照青崖宗冷酷苛刻的門規,凡私闖禁地者,無論外門內門,一律削去全身修為、逐出山門!
一個十六歲、沒有修為、孤苦無依的少年,被丟出護山大陣之後,等待他的只會是被逐出山門、自生自滅的命運!
「林小滿,你最好給我好端端活著……」
沈硯咬緊牙關,眼底泛起一抹狠厲的寒意,「你抄了那麼多條保命語錄,要是敢在這裡死掉,我回頭就去把你的破本子撕成碎片!」
一炷香後,後山絕壁之下。
四周古木參天,黑壓壓的樹冠遮蔽了天幕上的星月。
濃稠如墨的夜霧在林間緩緩流淌,空氣冰冷刺骨,濕氣黏稠得令人窒息。
前方的虛空之中,隱隱有一道幽藍色的巨大光幕若隱若現,散發著微弱而沉重的靈力威壓,正是青崖宗歷代祖師布下的鎖靈結界。
沈硯腳步無聲無息地落在一處茂密的灌木叢後,目光如鷹隼般在光幕邊緣掃過。
在結界東南角的一處古松盤根處,幽藍色的光芒微弱地扭曲閃爍著,露出了一道極其狹窄微小的結界裂隙。
而在裂隙旁邊那叢帶刺的荊棘上,赫然掛著一小片粗糙發舊的青灰麻布碎屑——正是林小滿身上穿著的外門記名弟子服制布料!
那傻小子果然已經鑽進去了!
沈硯心頭一緊,右手握住腰間青鋼劍的劍柄,正準備調動靈力順著那道結界裂隙潛入進去,懷裡的灰黑殘石猛地爆發出一陣刺骨的冰涼寒意,直刺他的心脈!
『小子!停步!屏住呼吸,斂去全身所有靈氣!快!』劍老的聲音在識海中炸響,前所未有地凝重急促,甚至帶著一股發自本能的戒備與駭然。
沈硯神經瞬間繃緊。
審稿人長年累月培養出來的危機敏銳感讓他沒有絲毫猶豫,他猛地咬住舌尖,將全身翻湧的煉氣九層靈力硬生生生拉硬拽回丹田最深處,甚至連呼吸和心跳都強行壓制到極低微的頻率,整個人宛如一截毫無生機的枯木,緊緊貼在冰冷潮濕的巨大山岩之後。
幾乎就在他收斂靈力的下一個瞬間,禁地邊緣翻滾的夜霧突然劇烈震盪起來!
空氣中,原本屬於山林泥土與冷杉的清冽氣息,悄然被一股刺鼻難聞的硫磺焦臭與濃烈血煞之氣所取代。
沒有青崖宗巡查執事的呼喝聲,也沒有宗門防禦法寶破空的清越鳴響。
在那片深邃死寂的迷霧深處,緩緩傳來了一陣極其沉重、卻彷彿踏在人心臟上的腳步聲。
伴隨而來的,是一股遠遠超越煉氣期、甚至壓得周圍草木枝葉盡皆低垂戰慄的強大威壓——那是築基期修士獨有的雄渾靈壓!
沈硯瞳孔微縮,透過岩石與藤蔓的縫隙,屏息凝神地向外望去。
只見濃稠的黑霧之中,緩緩走出了兩道身著暗紅雲紋黑袍的身影。
領頭的那名男子身形高瘦,面容枯槁陰鷙,腰間懸著一柄泛著暗紅色血光的長刀,身上的靈力威壓赫然達到了築基中期!
而另一名黑袍修士則身材矮壯,修為約莫在築基初期,手持一柄泛著幽幽綠光的短刺,警惕地守在結界裂隙的出口處望風,眼神如同禿鷲般陰冷地掃視著四周。
「……宗內傳來的消息果然不假。」
領頭的高瘦男子停下腳步,聲音冰冷刺骨,在死寂的林莽中顯得格外森然:
「青崖宗今夜換防,外門巡查皆被調往主峰偏殿,後山禁地這條裂隙,防守形同虛設。」
守在裂隙邊望風的矮壯修士陰惻惻地低笑了兩聲,沙啞的嗓音中透著掩飾不住的嗜血與殘忍:
「赤霄門蟄伏三年,總算摸到了太初劍骨的蹤跡。門主有令,哪怕將這後山翻個底朝天,也必須把那截天生劍骨活生生挖出來帶回赤霄峰……咦?頭兒,您快看前頭寒潭邊那個穿灰袍的雜役小子!」
矮壯修士的目光突然定格在寒潭邊的薄霧中,語氣中爆發出一陣難以置信的驚喜:
「手裡扒拉著什麼雜草?他體內的經脈氣息……怎麼隱隱透著一股純粹得不像話的先天劍氣?!」
領頭的枯槁男子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嘴角緩緩扯出一抹殘忍至極的獰笑: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管他是誰,青崖宗的弟子,先打斷全身骨頭,搜魂之後扔進寒潭餵魚!」
岩壁之後,沈硯全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涼透,心臟彷彿墜入了萬丈冰窟。
赤霄門!
兩名築基期暗探!
太初劍骨提前暴露!
在原書《逆天劍尊》的既定劇本裡,赤霄門的暗殺精銳明明是在第三十章、林小滿通過外門小比獲得資格下山歷練時,才首次現身的凶殘敵對勢力!
為什麼這群本該在三十章才出場的嗜血殺手,竟然會提前摸進了青崖宗的後山禁地?!
沈硯的手指死死按在腰間冰涼的青鋼劍柄上,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出青白之色。
在他前方的寒潭岸邊,那個對致命危險渾然不覺的灰袍少年,正蹲在冰冷的碎石堆裡,借著微弱的月色,滿臉歡喜又小心翼翼地刨著一株剛採下來的墨玉雪蓮,嘴裡還在小聲念叨著:
「太好了……師父的心脈有救了……」
而在少年身後十丈之外的黑霧裡,兩道人影停下了腳步。
其中一人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了那截彎著的灰袍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