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你這小娃娃居然知道老夫的根底?』殘石中的聲音微微一驚,隨即一股極其隱晦、冰冷而浩瀚的神識瞬間自石頭中探出,像是一柄無形的鋼刀,剎那間將沈硯整個人從頭到腳剖析了一遍。
然而,就在那股神識探入沈硯靈台的瞬間,石中老人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八度,甚至帶上了一絲極度荒謬的驚恐與震怒:
『見鬼了!怪事!千古大怪事!小子,你這具肉身不過二十上下,筋骨平庸、資質下乘,也就是個靠笨功夫磨出來的煉氣九層……可你這神魂……你這神魂怎麼跟這具肉身完全對不上號?!』
沈硯的心臟猛地一抽,渾身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身魂異處,鳩占雀巢!』劍老的聲音變得無比凌厲,如同金石交擊,『尋常人的神魂與肉身乃是天造地設,嚴絲合縫。可你小子這神魂……方方正正、稜角分明,滿滿當當全是世俗怨氣,就像把一柄殺豬的鈍刀硬生生塞進了一柄精緻的短劍鞘裡!你根本不是原本的沈硯!你到底是奪舍的哪路老怪?!』
周胖在旁邊看著沈硯一動不動地盯著石頭,額頭上竟然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可疑冷汗,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湊上前:「沈師兄?您……沒事吧?這石頭莫非真有什麼說道?」
「出去。」沈硯聲音冷硬得像冰,連眼神都沒有移開半寸。
「好嘞!您忙著!」
周胖極其識趣,抱著剩下的半袋脆豆,刺溜一聲就縮出了房門,順手把門板帶得嚴嚴實實。
屋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油燈芯偶爾爆出一聲輕微的嗶啵脆響。
沈硯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幾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臟。
宗門的問心石測不出他,築基期的長老們看不透他,可這個在上古殘玉裡苟延殘喘的老鬼,僅僅憑著一次靈力接觸,就直接看穿了他身魂不合的事實!
但沈硯敏銳地抓住了對方話裡的破綻——劍老只看出了他不是原裝貨,卻以為他是某個「奪舍的老怪」,並不知道穿書與現代世界的存在,更不知道這整個世界不過是一部小說。
「前輩既已看出,又何必多問。」
沈硯強作鎮定,語氣冷淡如常,「晚輩未造殺孽,更無奪舍怨煞,不過是機緣巧合佔了這具皮囊罷了。」
『這倒也是……』石中的劍老嘀咕了一聲,那股警惕凌厲的寒意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濃郁的困惑,『老夫活了三千年,奪舍借屍的邪修見得多了,哪一個不是血海滔天、殺氣盈野?偏生你這神魂乾淨得很,甚至……甚至還帶著一股終日為案牘勞形、恨不得把全天下人的文章都撕碎重寫的憋屈死氣……這世上哪有你這種毫無出息的奪舍老怪?』
沈硯嘴角微微抽搐。
那不叫憋屈死氣,那叫身為審稿編輯被各路爛尾作者逼出來的職業怨念。
『等等!』劍老似乎突然反應過來了什麼,聲音陡然拔高,『方才那死胖子叫你什麼?沈師兄?!你就是屋裡那個傻小子天天念叨的那個師兄?!這兩天他改口叫的「師父」,也是你?!』
沈硯一愣:「你認得小滿?」
『老夫能不認得?!』那灰黑殘石劇烈顫抖起來,石皮上的灰塵簌簌直落,劍老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幾乎要發瘋的崩潰,『這半個月來,老夫躺在這破爛桌子上,天天聽那傻小子在屋裡背經!什麼「師父說,修煉先吃飽,餓著肚子築不成基」;什麼「師父說,打不過就趕緊認輸,命比面子重要一百倍」;什麼「師父說,遇事先報信,逞英雄的都死在荒郊野嶺了」!老夫的殘魂都要被他念得道心崩潰了!』
石中老人痛心疾首地咆哮著:
『老夫等了三千年,好不容易在藏經閣感應到太初劍骨!那本是天生殺伐的無上道體,若受盡同門凌辱、嘗遍世間屈辱,滔天恨意便能如雷火淬刃般衝開先天封印,將他逼成橫掃八荒的無上劍尊!結果全被你那些遇事先報信、修煉先吃飽的破規矩給毀了!』
沈硯聽著這連珠炮般的憤怒質問,審稿人的職業病幾乎是不受控制地逆流而上:「敢問前輩,按照你那套殺伐復仇的思路,那孩子今年十六歲,滿身暗傷,日日挨餓,真要是靠著極致恨意強行衝開劍骨,他的經脈能撐幾年?」
石中猛地一窒,半晌沒吭聲。
「三年?五年?」
沈硯冷笑了一聲,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刻薄,「過剛易折,心脈枯竭。為了所謂的殺伐果斷,把一個十幾歲的孩子逼成只知道復仇的短命瘋子,最後橫死在雷劫之下,這就是你們上古大能的因材施教?難怪你活了三千年,最後混得只剩下一塊壓話本的醃菜石。」
『你……你這狂妄小輩安敢辱我!』劍老氣得在識海裡破口大罵,但隨即,那怒吼聲漸漸弱了下去,語氣變得極其古怪而複雜,『……可邪門就邪門在這裡。』
沈硯微怔。
『老夫原本以為,你是故意在捧殺他,想用那些軟綿綿的規矩毀了他的道心。』劍老嘆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上古劍仙無法理解現代科學訓練法的迷茫,『可是昨夜那小子回來打坐時,老夫暗中探了他的丹田……他娘的見鬼了!那小子的靈力純淨得像山澗初融的泉水,全身奇經八脈被你用那套慢吞吞的吐納法溫養得柔韌寬闊,連一絲急於求成留下的暗傷都沒有!短短二十天,從煉氣二層穩穩噹噹推到第四層巔峰,根基扎實得宛如萬丈高樓的地基!老夫自詡見過無數天道驕子,可你這套看似毫無志氣、只求保命的法門……竟然把他教得比老夫親自上手還要好!』
劍老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無比的狐疑與嚴厲的質問:
『正因如此,老夫才想不通!你既然把他教得這般好,今晚為何又要騙他去後山禁地送死?!那傻小子出門前哭得眼淚鼻涕橫流,說你心脈有暗疾,需要後山墨玉雪蓮救命,他說就算被宗門執法堂重罰逐出、削去修為,也絕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死!』
『可老夫方才查過你的身子,你氣血充盈,靈力飽滿,除了神魂歪了點,全身上下連個屁大的暗疾都沒有!你……是故意誆他去觸犯門規,好借宗門之手除掉他?!』
轟!
沈硯腦海中彷彿有萬道驚雷同時劈落,臉色在一瞬間褪得慘白如紙。
不是因為被看穿了陰謀,而是因為劍老那句「就算被宗門執法堂重罰逐出、削去修為,也絕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死」。
那個滿手凍瘡、捧著兩個溫熱靈麥饅頭蹲在寒風裡的少年;那個在擂台上因為自己一句話便毫不猶豫乾脆認輸的少年;那個在深夜敲開他的門,認認真真、滿眼赤誠喊他「師父」的少年……
他從來沒有懷疑過沈硯半個字。
沈硯給了他一個漏洞百出的拙劣謊言,他卻把它當成了師父唯一的救命稻草,甚至早已做好了用自己的前程和一身修為去填這個無底深坑的準備!
【批註:情節嚴重脫軌。身為反派,給出的惡意陷害居然被主角當成了救命錦囊,這種被迫當好人的窒息感,比審到十萬字無效灌水文還要折磨。】
「他……已經進去多久了?」沈硯的喉嚨乾澀發緊,聲音沙啞得厲害。
『老夫說了,戌時一刻動的身,現在都快亥時末了!』劍老冷哼了一聲,語氣突然變得凝重肅殺起來,『而且後山禁地今晚極不對勁,老夫剛才隱隱感應到,有一股極其凶戾的血煞之氣在禁地外圍盤旋!你若真想讓他死,大可留在這繼續裝你的大爺!』
沈硯沒有再說一句廢話。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盞防風的暗光照靈燈,另一隻手猛地將那塊灰黑扁平的鎮紙殘石硬生生塞進了懷裡的暗袋中。
『哎喲!你這小王八蛋下手輕點!你揣著老夫幹什麼?!老夫只剩一縷殘魂,可擋不了刀子!』劍老在暗袋裡哇哇大叫。
「少廢話,跟我去救人!」
沈硯砰的一聲撞開房門,外頭夜風如刀,吹得他青黑色的短打獵獵作響。
他的身形宛如一道離弦的利箭,直直朝著後山禁地的幽深密林暴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