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的空氣瞬間凝固,連窗外呼嘯的夜風彷彿都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錢三跪在地上,唾沫橫飛地哭訴:「長老!小比之前,長老賜下『軟筋斷脈散』,命弟子在比試前趁機下在林小滿的水裡。弟子明明下了藥,可那小子第一輪喝了整整大半壺水,上台打完十招連大氣都沒喘一口,氣海充盈得很!若不是沈師兄暗中把藥給調包了,那小子怎麼可能安然無恙?!」
趙長老的眼睛微微瞇起,那雙深陷在肥肉裡的細小眼眸中閃爍著森冷的殺機。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走到沈硯面前,築基期的沉重靈壓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沉沉地壓在沈硯的肩頭。
「調包了藥?」
趙長老湊近沈硯的耳畔,壓低了聲音,語氣陰冷無比,「沈硯,老夫當初念你是個聰明人,才把外門代授令交給你,許你事成之後進內門靈脈洞府閉關。你現在倒好,拿著老夫的令箭,在院子裡好吃好喝地供著那小崽子,還敢私自調換老夫的丹藥?」
沈硯頂著那股令人窒息的靈壓,背脊隱隱生疼,但他面上的神色卻沒有絲毫慌亂。
審稿編輯應對暴怒作者與挑剔資方的職業本能,在這一刻被激發到了極致。
「長老明鑑,弟子調包,恰恰是為了保全長老的清譽與大局。」
沈硯抬起頭,眼神坦蕩得連他自己都快信了。
趙長老冷笑一聲:「保全老夫?你倒是說說看,怎麼個保全法?」
「軟筋斷脈散藥力霸道,一旦發作,氣海逆流,脈象如火焚。」
沈硯語速極穩,字字清晰,「今日小比,執法堂蘇清寒師姐全程在側巡查——」
「放屁!」
趙長老順口嗤了一聲,冷冷打斷,「蘇清寒那是掌門親傳,她又不是執法堂的!不過是個仗著天資拔尖、愛四處多管閒事的黃毛丫頭!」
「長老教訓得是。」
沈硯順水推舟,面不改色地接下去,「正因蘇師姐是掌門座下親傳,眼裡最揉不得沙子,她若瞧出端倪,宗門執法堂豈會坐視不理?若是林小滿當場毒發倒地,執法堂只要抬出問心石一驗,立刻就能查出軟筋斷脈散的痕跡。順藤摸瓜查到錢三頭上,錢三能扛得住執法堂的三十二道搜魂雷嗎?」
跪在地上的錢三聽到「搜魂雷」三個字,嚇得猛地一哆嗦,整張臉煞白如紙,連哭聲都生生卡在了嗓子眼裡。
趙長老眉頭微微皺了皺,身上的殺氣稍稍收斂了一絲。
沈硯見狀,立刻乘勝追擊:「錢三若是招了,外門執事長老在小比中暗算記名弟子的名聲一旦傳出去,長老在宗門大殿上如何向掌門交代?弟子正是顧慮到這一層,才冒死將藥換掉,改為讓林小滿認輸。認輸雖然體面,但他終究是輸了,止步於前五十,長老的目的並非全無達成。」
屋子裡沉默了良久。
趙長老盯著沈硯看了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乾澀刺耳,聽得人毛骨悚然。
「好,好一張能說會道的巧嘴。」
趙長老拍了拍沈硯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的鎖骨捏碎,「沈硯,你確實聰明。但你記住,聰明人往往死得最早。」
趙長老猛地收斂了笑容,從袖中甩出一張按著血手印的供詞,啪地一聲砸在沈硯的胸口上。
那是錢三剛才畫押的口供,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沈硯私換丹藥、阻撓長老法旨的全過程。
「老夫不管你肚子裡裝著什麼花花腸子,也不管你是真想替老夫分憂,還是存了什麼別的異心。」
趙長老轉過身,背對著沈硯,語氣冷漠得如同萬年玄冰,「三天。外門小比結束後的三天之內,老夫要看到林小滿因為觸犯宗門重戒,被廢去修為、逐出青崖宗。」
沈硯瞳孔微縮。
「若是三天之內,他還安安穩穩地待在宗門裡……」
趙長老微微側頭,眼角餘光如同淬了毒的鋼針,「這張私自調換丹藥、阻撓長老法旨的供狀,就會出現在戒律長老的案頭。到時候,私自違逆師長、包庇雜役的罪名,足夠執法堂廢了你的靈根,將你扔進後山的萬蛇窟裡自生自滅。聽清楚了嗎?」
沈硯捏著那張薄薄的供詞,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良久,他低下頭,躬身行禮:「弟子……謹遵長老法旨。」
走出趙長老的別院時,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深秋的夜風帶著刺骨的涼意,吹得沈硯身上那件月白雲紋袍獵獵作響。
天空中沒有星光,唯有一團濃重得近乎詭異的黑雲,不知何時又悄然凝聚在沈硯頭頂十丈處的高空,隱隱有極細微的電光在雲層深處遊走。
退路徹底被切斷了。
天道在盯著他,只要主線再偏離,下一次砸下來的可能就不僅僅是劈歪的雷、落下的瓦或者發瘋的禽鳥,補丁會用越來越離譜的意外,直到徹底將他抹殺。
而趙長老也在盯著他,三天為限,一把名為「門規」的鍘刀已經懸在了他的脖子上。
若想破局,唯一的辦法,就是按照原書反派該做的那樣——真正出手,害林小滿一次。
把那小子引去觸犯門規,讓他被逐出宗門。
林小滿離開了青崖宗,趙長老的威脅自然解除;而主角遭受了被逐出宗門的重大挫折,劇情的偏差值或許就能被強行拉回正軌,天道那要命的補丁也就不會再追著他劈。
甲方催稿、考核壓頂、外加天打雷劈,沈硯心想,上輩子加班都沒這麼齊全。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眼神中的游移與疲憊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稿編輯被逼到截稿日最後一秒時的決絕。
「師父!師父您回來啦!」
剛走近居所門口的小徑,林小滿正蹲在冰冷的石階上,懷裡死死抱著一個用厚布裹著的陶罐。
看見沈硯走過來,少年凍得發紅的臉上頓時綻放出燦爛的笑容,猛地跳了起來。
「不是叫你待在房裡嗎?」沈硯語氣冰冷。
「弟子怕您餓著!」
林小滿小跑過來,小心翼翼地掀開厚布的一角,裡面赫然是兩個還冒著熱氣的白胖靈麥饅頭,「膳堂晚市剛出籠的,弟子用兩張清潔符跟王胖子換了兩個最大的!還熱乎著呢,師父您快吃!」
那股溫熱的靈麥香氣在寒夜的冷風中飄散開來,直直鑽進沈硯的鼻腔。
沈硯垂眸看著那個熱氣騰騰的陶罐,又看了看林小滿那雙因為在冷風裡蹲得太久而生出凍瘡、卻依舊乾淨明亮的眼睛。
他伸出手,拿起了其中一個饅頭,咬了一大口。靈麥有些粗糙,刮得喉嚨微微發乾。
接著,沈硯反手從袖中摸出一枚三寸長短、通體烏黑、銘刻著精緻焰紋的鐵管,不由分說地塞進了林小滿粗糙的手掌心裡。
林小滿一愣,托著那枚沉甸甸的鐵管,好奇地眨了眨眼:「師父,這是什麼法寶?」
「收好了,貼身放著。」
沈硯嚼著乾澀的饅頭,目光如刀鋒般盯著他,聲音壓得極低卻異常嚴厲,「這是宗門求救用的穿雲令。記住師兄教你的規矩:遇事先報信,千萬別逞強。一旦遇到兇險,打不過就直接拉響這個,天塌下來有宗門頂著,命比面子重要百倍。聽懂了沒有?」
林小滿捧著那枚冰涼的穿雲令,眼眶微微發熱,重重地點頭,將它小心翼翼地塞進了衣襟最深處:「弟子聽懂了!遇事先報信,打不過就放穿雲令,絕不逞匹夫之勇!」
沈硯嚥下最後一口饅頭,目光越過少年的肩膀,望向了宗門後山那片漆黑森嚴、被巨大護山結界籠罩的禁地密林。
「小滿。」沈硯的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弟子在!」林小滿挺直了腰板。
「今晚回去,把你的鋪蓋和行囊收拾好。」
沈硯轉過身推開房門,在踏入屋內的最後一刻,背對著少年低聲道,「明晚子時,師兄帶你去後山禁地,辦一件大事。」
林小滿微微一怔,隨即毫不猶豫地用力抱拳,清脆的少年嗓音在寂靜的夜風中格外響亮:「是!師父吩咐,弟子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沈硯握著門框的手微微一緊,在房門合攏的陰影裡,輕聲自語了一句:「別說萬死。死的是誰,還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