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院子,下石階時你走前面。」沈硯心有餘悸地盯著前方通往偏院的石階路。
果不其然,當兩人走到居所前那段年久失修的木石混築階梯時,其中一級看似厚實的條石忽然發出一聲脆響,毫無徵兆地斷成了兩截。
走在前頭的林小滿眼疾手快,反手一把就撈住了身後沈硯的衣袍,硬生生把差點一腳踏空跌落山崖的沈硯給拽了回來。
「師兄,這路確實滑,您抓著弟子的衣角走。」林小滿一臉認真地叮囑。
沈硯被他扯著衣角,看著下方深不見底的碎石澗,默默嚥了口唾沫。
【批註:這已經不是劇情的修正了,這是因果律的死循環。我教他防守,他用防守救我;我越教得好,他救我救得越順手。天道老爺,有種你下一把直接砸顆隕石下來試試?】
一路跌跌撞撞,總算有驚無險地回到了沈硯的弟子小院。
沈硯二話不說,將林小滿強行推到院門外,啪地一聲合上木門,落下了重重的門閂。
「師兄?您真不讓弟子扎馬步啦?」林小滿在門外拍著門板喊道。
「滾回去洗你的泥巴!今日敢跨進這院子一步,逐出師門……不,逐出聽課名冊!」
沈硯隔著門板虛弱地吼了一句。
門外總算安靜了下來,傳來林小滿訥訥應聲和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沈硯脫力地靠在門板上,滑坐在地,整條左臂紅腫刺痛,身上的月白雲紋袍滿是焦灰與泥濘,狼狽到了極點。
他喘息良久,才強撐著站起身,走到屋內的書案前想倒杯冷茶壓驚。
那包他昨日分裝調包後剩下的粉末,昨晚已被蘇清寒當面收走。
此時此刻,一道冷若冰霜的素白身影正攥著那個油紙包,化作一道凌厲的白虹,徑直射向了宗門執法堂的大殿。
青崖宗執法堂內堂偏廳。
厚重的紫檀木門緊閉,屋內燃著凝神靜氣的降真香,煙霧在幽暗的光線中緩緩盤旋。
屋子中央的長案上,整齊擺放著幾盞晶瑩剔透的琉璃試藥皿,幾道淡藍色的探靈法光正在器皿上方徐徐旋轉,映得四壁一片清冷。
蘇清寒一襲素白雪緞長裙,腰懸本命靈劍「霜華」,冷若冰霜的面容在靈光映照下顯得愈發凝重。
她抱劍而立,目光死死盯著長案後那位身穿執法堂長老袍服的老者。
「周師叔,結果如何?」
蘇清寒清冷的聲音打破了室內的死寂,「此藥可有眉目?是否是某種能潛伏數月、緩慢侵蝕同門經脈氣海的無色陰毒之物?」
長老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收回了懸在試藥皿上方的靈識,臉上的表情極其古怪,像是吞了一隻活蒼蠅,又像是憋著某種不敢笑出來的衝動。
「清寒師姪啊……」
周長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指著那包攤開在油紙上的白色粉末,「你確定這是從沈硯房中搜出來的?你親眼看見他在小比前夕,偷偷藏匿調換進去的?」
「千真萬確。」
蘇清寒眸光如刀,語氣斬釘截鐵,「弟子在他房中當場截下他分裝剩的這一份。小比前夕,沈硯行跡鬼祟,避開巡查弟子悄然分裝藥散。趙長老暗中交給錢三的,原本應是那歹毒無比的『軟筋斷脈散』。沈硯此人城府極深,平日裡在內門看似碌碌無為,實則心機莫測。他定是知曉外門小比眾目睽睽,尋常毒物容易被長老察覺,才用了這種隱蔽極深的罕見奇毒!」
周長老聽完這番縝密嚴肅的推論,嘴角抽搐得更厲害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沾了一點那白色的粉末,在蘇清寒驚詫的目光中,徑直放進嘴裡咂了咂味道。
「師叔!小心有毒!」蘇清寒劍眉一蹙,霜華劍微鳴,劍氣瞬間在室內激盪。
「毒?哪來的毒?」
周長老苦笑著擺了擺手,端起旁邊的靈茶漱了漱口,「老夫反覆化驗了四次,用了七種測毒符水。這包東西……九成九是膳堂用剩的米粉,裡面摻了半錢微量消食草,甚至……甚至還有一撮粗鹽星子。」
蘇清寒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米粉?消食草?粗鹽?」她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不錯。」
周長老嘆了口氣,指著試藥皿中泛著微光的粉末,「消食草是雜役弟子吃了乾硬粗糧積食時,隨手嚼兩片泡水解膩的野草,連最低階的靈草都算不上。這包東西若是被林小滿混在水裡喝進肚子裡,頂多就是打了兩個飽嗝,嘴裡有點鹹,連拉肚子都不會拉。若非要說有什麼功效……大概能稍微清一清積食、健脾消胃,算是一包極其拙劣的『無害強身散』吧。」
偏廳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降真香的青煙筆直上升,蘇清寒精緻的眉頭深深擰了起來,那雙清澈而銳利的眸子裡非但沒有釋然,反而湧起了一股更深沉的寒意與困惑。
調包了足以廢人氣海的軟筋斷脈散,換成了米粉、消食草和粗鹽?
為什麼?
一個心狠手辣、受趙長老指使去打壓林小滿的內門師兄,費盡心機避開所有人,換了一包能健脾開胃的麵食粉末?
「不對……這絕不可能。」
蘇清寒喃喃自語,指尖下意識撫過霜華劍冰冷的劍柄,神情無比凝重,「沈硯行事向來滴水不漏。他知道我一直在暗中盯著他……這是一場障眼法!」
蘇清寒眸光一凝,冷聲斷言:「他故意露出破綻讓我截獲這包假藥,就是為了麻痺執法堂!他要讓我誤以為他本性純良,從而放鬆對他的監視,而他真正的殺招,必定隱藏在更隱蔽的暗處!」
周長老張了張嘴,看著這位內門最出色的冰山天驕,一時間哭笑不得:「清寒,有沒有一種可能,那沈硯其實真的沒想害人?」
「絕不可能!」
蘇清寒冷冷打斷,白裙微揚,周身寒氣凜冽,「若他不想害人,為何要接下趙長老代授弟子的差事?為何要每日將林小滿操練得筋疲力盡?師叔不必再勸,沈硯這盤棋下得太大,我必須親自盯死他,絕不能讓林小滿成為他陰謀下的祭品!」
看著蘇清寒決絕離去的背影,周長老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包帶著淡淡鹹味的米粉,無奈地長嘆了一聲,搖了搖頭,隨手將油紙包攏了起來。
暮色四合,殘陽如血。
青崖宗外門執事殿後方,一座幽靜奢華的院落內,氣氛卻比深秋的寒夜還要冰冷。
沈硯剛在自己的房裡處理好胳膊上的燙傷與瘀痕,門外就傳來了執事殿僕從急促的叩門聲,點名要他立刻前往趙長老的別院回話。
沈硯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內門月白雲紋袍,深吸一口氣,頂著夜色朝著執事殿走去。
他知道,外門小比林小滿認輸的結局,趙長老絕不可能善罷甘休。
「砰!」
剛踏入院門,一隻名貴的景泰藍靈玉茶盞便被狠狠砸在地上,滾燙的靈茶與碎片濺得到處都是,殘渣擦著沈硯的靴尖滑過。
「廢物!全是一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
趙長老那張常年堆滿虛偽笑容的圓臉,此刻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他身為築基中期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開來,壓得整個屋子裡的木窗都在咯吱作響。
在角落的陰影裡,外門弟子錢三正鼻青臉腫地跪在地上,身上那件青袍撕破了好幾處,一隻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倒三角眼裡滿是怨毒與惶恐,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而在茶案前方,沈硯垂首肅立,神情平靜,彷彿演武台上那個差點被雷劈死、被鶴撞翻的人根本不是他。
「沈硯,你長本事了啊。」
趙長老緩緩坐回太師椅上,皮笑肉不笑地盯著他,聲音像毒蛇吐信,「今日演武台上,林小滿那一招主動認輸,當真是乾脆俐落啊!現在整個外門都在傳,說那小子進退有度、心性沉穩,甚至連內門幾位過來看熱鬧的長老,都誇他懂得審時度勢、是塊可造之材!」
沈硯低著頭,語氣恭敬而挑不出半點毛病:「長老息怒。林小滿天資愚鈍,能在趙鵬師弟手下走過十招已是極限。他主動認輸,也是自知不敵,免得自取其辱……」
「放屁!」
趙長老猛地一拍扶手,桌上的筆架猛然震飛,他指著角落裡的錢三厲聲咆哮,「錢三!你把你剛才跟老夫說的話,當著他的面,一字不差地再說一遍!」
錢三打了個哆嗦,手腳並用地往前爬了半步,指著沈硯的鼻子尖叫道:「長老!沈師兄他騙了您!他把您賜給弟子下在林小滿水裡的藥給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