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煙裊裊,混雜著精鐵焦糊與皮肉微燙的刺鼻氣味。
演武台邊緣,那根原本碗口粗細、銘刻著防護符文的精鐵青石旗杆,此刻連半截殘樁都沒剩下,只在青石地磚上留下一個焦黑深陷的雷坑。
坑緣還在劈啪閃爍著幾縷遊離的淡金色雷弧,而沈硯就站在坑邊三寸處,左半邊袍袖化成了隨風飄散的灰燼,露出被高溫炙得微微發紅的手臂。
「敵襲!有敵襲嗎?!」
「方才那是紫霄神雷?天劫?還是哪位峰主在後山試法走火入魔了?」
四周的外門弟子像被捅了窩的馬蜂般四散奔逃,驚呼聲、法器碰撞聲與遠處執法堂巡查弟子的呼喝聲亂成一團。
高台上的幾位執事長老更是霍然起身,周身靈力激盪,神識如狂潮般鋪天蓋地掃過演武台上空,試圖在那片萬里無雲的晴空裡找出一絲靈力運轉的軌跡。
沈硯一動不動地僵在原地,心臟在肋骨後面瘋狂擂鼓。
【批註:開什麼玩笑?連個積雨雲鋪墊都沒有,直接從虛空召喚水桶粗的雷往下劈?這天道補丁的作者連基本法都不講了?機械降神退稿!直接退稿!】
沈硯看得真切,那道雷分明是衝著他天靈蓋砸下來的。
林小滿全鬚全尾地跳下擂台導致主線崩塌,天道清理漏洞的第一反應不是改寫主角,而是抹殺把劇本帶偏的炮灰反派。
「師父!師父您怎麼樣了?!有沒有傷著筋骨?!」
一道帶著哭腔的少年嗓音猛地撕裂了沈硯耳邊的嗡鳴。
林小滿手腳並用地從台階下衝了上來,連滾帶爬地撲到沈硯身旁,那張被山風吹得微黑的小臉此刻煞白一片,雙手哆哆嗦嗦地懸在半空,想碰沈硯那條焦黑的胳膊又不敢碰,眼眶瞬間就紅透了。
沈硯被他這一嗓子喊得頭皮發麻,強壓下喉頭湧上來的酸氣與胸口的滯悶,咬著牙低喝:「閉嘴……叫師兄!老子還沒死,別在大庭廣眾之下嚎喪!」
「是、是!師兄!弟子這就去丹房求生肌膏,不,弟子背您去執法堂藥廬!」
林小滿手忙腳亂地挽起袖子就要來攙他。
「別過來!」
沈硯猛地往後退了一步,腳下一軟差點踩進雷坑裡,眼神驚恐得像看見了索命無常,「離我遠點……至少三丈,不,五丈!立刻,退後!」
沈硯不是嫌棄林小滿,他是真怕了。
原書裡林小滿本該在此時被暗算受傷、在絕境中初醒劍骨,現在全廢了。
天道這殺意明擺著是衝著他來的,跟主角靠得太近,萬一下一道雷連環追蹤,他連喊冤的機會都沒有。
「師兄,您……您是不是被天威震散了魂魄?」
林小滿被吼得停在原地,吸了吸鼻子,眼神裡滿是擔憂與自責,「都怪弟子……若不是弟子聽您的話認輸,讓您動了氣,您也不會站在這旗杆底下遭雷劈……」
「不關你的事,是你沈師兄命裡犯雷。」
沈硯深吸了一口氣,隨手扯下那半截焦糊的爛布條扔在地上,強作鎮定地整了整內門月白雲紋袍的領口,「演武台亂了,散場了。回你自己的院子,沒我的吩咐,三天內不准跨出房門半步。」
說完,沈硯連多看一眼高台的勇氣都沒有,轉身就朝著內門弟子的居所疾步走去。
他現在只想找個有實體屋頂的地方躲起來,離所有會導電、會引發天災的玩意兒越遠越好。
穿過演武台後方的青石長廊時,沈硯緊貼著石壁疾行,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假山與銅製燈台。
然而,天道的殺意顯然不打算給他喘息的機會。
頭頂那座修繕了兩百餘年、從未掉過一片瓦的靈法閣飛簷,忽然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脆裂聲。
沈硯正低頭盤算著如何避禍,完全沒注意到上方一塊重達三十斤的琉璃玄武獸首脊瓦,正以垂直下墜的極速,直奔他的百會穴砸來!
「師兄!您看這個字!」身後冷不丁傳來林小滿急促的腳步聲。
少年根本沒聽禁足令,一路小跑追了上來,手裡還高高舉著他那本磨破了邊角的「師兄語錄」,伸手一把抓住了沈硯完好的右手腕,興奮地往前一扯,「您昨日教的『退步抽劍、護住中堂』,弟子抄在第七頁,但這裡有個墨點看不太清……」
「呼——轟!」一陣淒厲的破空風聲擦著沈硯的後腦勺呼嘯而過!
那塊巨大的琉璃脊瓦狠狠砸在沈硯剛剛踩著的青石板上,碎石與琉璃碎片如同暗器般四濺飛射,將堅硬的地磚砸出了一個尺許寬的凹坑。
其中一片鋒利的瓦片邊緣甚至削斷了沈硯的一縷長髮,烏髮悠悠飄落,落在粉碎的瓦礫之中。
沈硯僵硬地轉過頭,看著腳後跟處那堆粉身碎骨的琉璃獸首,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背心。
「哎呀!好險!」
林小滿拍著胸口長舒了一口氣,滿臉慶幸,「這靈法閣的泥瓦匠真是太不用心了,回頭弟子一定要向雜役處李管事告發他們!師兄,幸好弟子拉了您一把!」
沈硯看著眼前這張寫滿純良熱誠的臉,嘴角狠狠抽搐了兩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批註:死神來了是吧?真就萬物皆可當凶器?還有這主角是什麼自帶因果律護盾的防彈衣嗎?!】
「你……你怎麼又跟上來了?」沈硯咬牙切齒地問。
「弟子看您衣袍破損,胳膊又受了驚擾,心裡實在放不下。」
林小滿老老實實地收回手,把小本子揣進懷裡,「而且師兄您說過,做人做事要有始有終。今日小比弟子雖然沒受傷,但修煉不可一日荒廢,弟子想跟著師兄回院子扎馬步。」
沈硯張了張嘴,剛想把這尊瘟神攆走,眼角餘光忽然瞥見頭頂的竹林上空,一隻負責宗門內門傳訊的三品雪靈鶴正振翅飛過。
青崖宗的雪靈鶴向來性情溫順,連外門雜役拿著菜葉都能摸摸腦袋。
然而不知是受了方才演武台雷擊殘留的靈氣驚擾,還是被虛空中某股扭曲的意志波及,那隻雪靈鶴忽然發出一聲受驚的怪叫,雙翅毫無章法地胡亂撲騰,直挺挺朝著地面栽落下來!
長長的鶴喙與撲騰的羽翼挾著沉重的下墜之勢,兜頭朝著沈硯面門撞來!
沈硯左半邊身子還殘留著雷擊後的酸麻,腳下一滯,眼看就要被那隻巨大的禽鳥砸個正著。
「師兄小心!」林小滿大吼一聲,反應快得超乎想像。
他根本來不及拔劍,直接將懷裡裝著厚重抄本與雜物的粗布包袱往前猛力一推,結結實實地迎頭擋住了受驚亂撲的鶴頭,同時左手猛拽住沈硯的腰帶,借著沈硯教過無數次的翻滾借力之法,帶著沈硯整個人往旁邊的紫竹泥地裡狠狠撲倒!
「噗通!」兩人抱作一團滾進了潮濕的竹林腐葉堆裡。
雪靈鶴的撲騰羽翼狠狠抽在包袱上,隨即在竹竿間撞得七葷八素,嘎嘎亂叫著撲打著翅膀掙扎逃開,只留下一地零落的白羽。
沈硯被壓在泥地裡,胳膊肘和後背重重磕在堅硬的竹根上,痛得倒吸一口涼氣。
林小滿手忙腳亂地爬起來,身上青灰色的外門袍子沾滿了黑泥,手腕和額頭也撞出了幾處青紫瘀痕。
「師兄!您沒事吧?有沒有被啄著?」
林小滿顧不上揉自己發青的手肘,急得眼淚又差點掉下來,「這扁毛畜生怎麼平白無故發了瘋!」
沈硯捂著隱隱作痛的肋骨,從泥地裡艱難地坐起身,看著林小滿那一身狼狽的瘀傷,整個人陷入了一種荒誕至極的恍惚之中。
天道在想方設法弄死他,可每次致命的意外,偏偏全靠眼前這個被他訓練出來的主角化險為夷。
若不是林小滿拿包袱一擋一撲,他剛才就算不被啄瞎眼睛,也得被幾十斤重的巨鳥砸斷鼻樑。
「……起來,走。」沈硯深吸了一口氣,吐掉嘴裡的草屑,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去哪兒啊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