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熱食粉?」
蘇清寒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絕美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譏誚的弧度,「沈硯,你真當我是三歲稚童,任由你巧舌如簧地糊弄過去?!」
她纖細如玉的手指凌空一攝,桌上那包剩下的白色藥粉便落入了她的掌心。
身為築基初期的頂尖弟子,蘇清寒指尖微凝,靈識如水銀瀉地般在藥粉上反覆掃過數遍。
片刻之後,她的瞳孔驟然一縮,神情非但沒有緩和,反而變得更加凝重與驚怒!
「無色無味,靈氣全無,神識探查之下竟毫無毒煞運轉……好深沉的心思!」
蘇清寒深吸了一口涼氣,看向沈硯的眼神彷彿在看一個心機深不可測的魔道巨擘,「明日便是外門小比,長老坐鎮中央!尋常毒物一催靈力便會露出馬腳,你特意尋來這看似凡俗之物、實則能避開所有神識探查的奇毒,就是為了在擂台上悄無聲息地毀掉林師弟的經脈!到那時,林師弟靈力潰散,外人只會當他貪功冒進、走火入魔,而你沈硯卻能乾乾淨淨地置身事外!好一招瞞天過海!好一盤殺人誅心的大棋!」
【批註:這已經不是一般的過度解讀了,這是直接把澱粉和白開水解讀成了鶴頂紅配化骨綿掌。如此驚世駭俗的陰謀論腦補能力,不去宗門話本司撰寫連環懸疑大作,真是屈了青崖宗第一天才的才華。】
沈硯揉了揉發脹的眉心,試圖將真相拉回現實的軌道:「蘇師姐,你冷靜一點。這真的只是一包加了消食草和粗鹽的米粉,吃下去除了胃口稍微好一點之外,連一根汗毛都傷不到……」
「住口!事到如今你還在狡辯!」
蘇清寒俏臉含霜,衣袖猛地一揮,將那包藥粉嚴嚴實實地收入了乾坤鐲中,「此物我便替執法堂收下了!沈硯,你最好祈禱明日林師弟在擂台上毫髮無傷。若他有半分差池,我便親自拿著這包毒物去長老殿前檢驗,屆時問心石前,我看你還能如何狡辯!」
言罷,根本不給沈硯任何解釋的機會,蘇清寒身形化作一道冰藍色的驚鴻,帶著滿室的寒氣自窗櫺掠出,眨眼間便消失在茫茫暮色之中。
沈硯站在空空如也的木桌前,窗外的晚風呼呼地灌進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沉默了良久,終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隨她去吧。反正錢三手裡那一包也是一模一樣的澱粉粗鹽。
只要明日小滿在台上不喝……
不,就算全喝光了也無所謂,頂多比平時多吃兩個靈麥饅頭罷了。
深夜,亥時三刻。
窗外竹影搖曳,夜涼如水。
今夜蘇師姐被執法堂周長老叫去核查外門小比的防衛名冊,總算沒在窗外竹林裡繼續蹲點盯梢。
宗門內門弟子舍已然熄燈大半,沈硯坐在案前,正就著昏暗的燈光,在宣紙上記錄著這幾日偏離原書的各種細節,並給自己那虛無縹緲的「崩壞值」打著問號。
篤,篤,篤。
寂靜的夜裡,門外突然響起了幾聲極其輕微、極其猶豫的敲門聲。
沈硯眉頭微蹙,將宣紙收入乾坤袋,警惕地抬起頭:「誰?」
門外安靜了兩息,隨後傳來了一個有些發怯、帶著濃重鼻音的熟悉少年聲音:
「師……師兄,是我。」
沈硯起身走過去拉開房門。
只見林小滿孤零零地站在清冷的走廊裡,身上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打了兩塊補丁的外門記名弟子灰袍。
深秋的夜風吹得他身子微微有些瑟縮,兩隻手緊緊絞在衣角上,頭垂得極低,整個人顯得局促而惶恐。
沈硯抱臂靠在門口,語氣硬邦邦的:「深更半夜不睡覺,明日卯時初刻便要點卯列陣,你想在擂台上打瞌睡給對手當靶子?」
林小滿咬了咬嘴唇,手指把衣角絞得更緊了。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向來清亮樂觀的眼睛裡,此刻竟滿是血絲與掩飾不住的迷茫與恐慌。
「弟子……弟子本不敢來擾師兄清靜的。」
林小滿的聲音有些發顫,帶著十六歲少年面對未知命運時難以掩蓋的脆弱,「可是……只要弟子一閉上眼,腦子裡全是明日擂台的影子。弟子想起以前在後廚挨打、被人踩在泥地裡的日子……弟子怕……弟子怕明日一上台,腦子裡一片空白,把師兄教的招式全忘了,又變回以前那個任人欺凌的沒用廢物……」
少年低著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著牙不讓它掉下來。
沈硯看著眼前這個微微發抖的少年,原本冰冷防備的眼神在夜色中無聲地軟化了半分。
在原書的既定命運裡,林小滿在小比前夜度過的是一個充滿恨意、在冰冷石階上磨劍到天明的血腥之夜;而在這裡,這個被他硬生生拽離了既定命運軌道的少年,沒有滔天的恨意,只有一個凡人少年在面對人生第一場重大考驗時,本能的恐懼與無助。
沈硯靜靜地看了他片刻,語調依舊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那日教你的八個字,你記在哪了?」
林小滿吸了吸鼻子,連忙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記在心裡,也抄在本子上了!」
「背一遍。」
林小滿挺直脊背,聲音雖然微弱,卻字字清晰:「打不過,就認輸。」
「既然隨時可以認輸,那你究竟在怕什麼?」
沈硯淡淡地說道,「輸了一場宗門小比,天塌不下來。青崖宗滅不了門,後山的竹子也不會枯死。大不了滾回外門膳房,靈麥饅頭管夠,明日晨時的馬步照樣得扎。命還在,修為還在,你就永遠不是廢物。滾回去睡覺。」
這番話沒有半點宗門大義的豪邁,沒有任何激勵人心的神聖誓言,甚至顯得有些市儈與消極。
然而,落在林小滿的耳朵裡,卻如同一座巍峨沉穩的高山,以一種無比粗暴卻強橫的姿態,硬生生將他心頭那片翻湧的恐懼與驚濤駭浪徹底鎮壓了下去。
恐懼消散了。
少年怔怔地看著倚在門框上的沈硯,看著師兄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冷峻、卻無比可靠的臉龐,眼眶裡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這一次,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胸腔裡那股洶湧澎湃、幾乎要將他整個人融化的滾燙熱流。
他向後退了兩步,撩起灰袍下擺,極其莊重、極其嚴肅地雙膝跪地,對著沈硯深深地叩下頭去,額頭觸碰在冰涼的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
夜風吹過長廊,少年的聲音哽咽著,卻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依賴與顫音,清晰無比地迴盪在空曠的竹林邊緣:
「師父,我睡不著。」
沈硯整個人猛地一僵,扶在門框上的手指瞬間扣緊,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