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站在那張搖搖晃晃的木桌前,盯著那塊被周胖當成鎮紙的破石頭,足足看了半盞茶的工夫。
這間丁字院一百零七號房內油燈如豆,昏黃的光影在斑駁的土牆上晃蕩,將那塊灰黑、扁平且底面極平的石塊照得一片死寂。
橫看豎看,這都只是一塊邊緣粗糙的普通花崗岩,表面既沒有青光流轉,也沒有半點靈氣波動。
沈硯伸出食指,在冰涼的石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石頭毫無反應,安靜得像是一塊真正的死物。
沈硯體內的靈力收斂得極好,沒有洩露半分,自然也不可能觸發任何神念交流。
周胖縮在門邊,雙手緊緊抓著衣襟,胖乎乎的身子抖得像是一塊剛出籠的桂花糕:「沈、沈師兄,你敲它做甚?萬一把它敲醒了,半夜真爬起來吸咱們陽氣可怎麼辦?」
沈硯收回手指,轉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裡滿是審稿審到劣質靈異文時的疲倦:「周大福,你屋裡的窗櫺破了三個洞,方才那陣漏進來的穿堂風,動靜都比這石頭大。少吃兩包醬牛肉,晚上少起夜,你就不會把風聲聽成老祖宗嘆氣。」
周胖委屈得眼角直抽抽,小聲嘟囔道:「可弟子昨夜真的聽見了……那聲音幽怨得緊,像是在長吁短嘆……」
沈硯心中冷哼,那分明只是某種年深日久的微弱靈壓外洩罷了,哪裡是什麼鬼魂索命。
他理了理自己月白雲紋袍的袖口,冷聲道:「外門小比就剩九天,你若是還有閒心在這裡疑神疑鬼,到時候第一輪被抽中對上執事殿的弟子,可別指望我上台替你收屍。趕緊睡覺。再敢胡言亂語擾亂軍心,明日膳房的靈麥饅頭扣你一半。」
一聽到要扣饅頭,周胖整個人打了個激靈,立刻把腦袋搖得像波浪鼓,連滾帶爬地縮回了自己的木板床上,拉起被子蒙住頭,連大氣都不敢再喘一聲。
沈硯走出弟子舍,反手替他帶上房門。
深秋的夜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站在廊下,下意識地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那裡一片平靜,沒有翻書聲,也沒有胸悶感。
看來方才的舉動並未觸動任何劇情修正,那塊形狀古怪的破石頭,大約真的只是周胖嘴饞吃撐後的幻覺。
畢竟原書裡描寫隨身老爺爺殘玉出世時,動輒「異香撲鼻、霞光萬丈」,斷然不可能是一塊扔在路邊都嫌硌腳的灰黑石板。
翌日清晨,天光未明,後山竹林間的白霧尚未散盡。
林小滿已經在演武空地上扎了半個時辰的馬步。
少年身穿外門記名弟子的粗糙灰袍,晨露與汗水順著他結實修長的手臂滑落,滴在泥土之中。
自從幾日前突破到煉氣四層,他周身的氣息已然有了幾分沉穩凝練的氣象,每一次吐納,胸膛起伏皆合乎天地節奏。
沈硯雙手負於身後,佩在腰間的黑鐵代授令隨著步伐微微晃動,悄無聲息地走進竹林。
林小滿耳尖微動,立刻收勢立正,滿臉喜色地轉過身來,恭恭敬敬地長揖到地:「師兄!您來了!」
沈硯看著他這副精神飽滿、恨不得立刻找頭靈獸大戰三百回合的模樣,眉心忍不住狠狠跳了兩下。
「小滿,」沈硯走到石案旁坐下,語氣平靜無波,「還有九日便是外門小比,簽位如何,你心中可有計較?」
林小滿挺直了胸膛,那雙清澈得近乎愚蠢的眼睛裡燃燒著熊熊烈火:「回師兄!弟子昨夜將您傳授的吐納法複習了三遍!到了擂台之上,無論抽到哪位師兄師姐,弟子定當全力以赴,咬碎鋼牙也不退半步!哪怕摔得鼻青臉腫,也絕不給師兄丟臉,定要讓所有人看看我青崖宗弟子的風骨!」
沈硯聽得眼角一陣抽搐,端起石案上的涼茶抿了一口,冷冷吐出兩個字:「放屁。」
林小滿整個人猛地一僵,臉上的激昂瞬間凝固,無措地眨了眨眼:「啊?」
「我教你那些規矩,是讓你去送死的?」
沈硯放下茶盞,瓷底撞擊石面,發出清脆的嗒聲,「你給我聽好了,上了擂台,我只交給你八個字——打不過,就認輸。」
林小滿倒吸一口涼氣,整張臉皺成了一團,彷彿聽到了什麼違背天理的魔教妖言:「認、認輸?可是……可是宗門戒律和長老們平日都說,劍修當寧折不彎,臨陣退縮乃是懦夫所為……」
「折了就成了斷劍,斷劍只能拿去後山廢鐵堆稱斤兩賣。」
沈硯毫不客氣地打斷他,開啟了審稿編輯最擅長的邏輯拆解與降維打擊,「你今年十六歲,修煉不過數月。對手若是煉氣六層、七層,人家比你多吃了五六年的靈麥,多吐納了幾千個時辰。你拿幾個月的修為,去跟人家五六年的底蘊賭命,這不叫道心堅定,這叫算數不好。」
林小滿張了張嘴,有些茫然:「算數不好?」
「認輸丟人,最多只丟半柱香的工夫;可若是在台上被人打斷了肋骨、震碎了經脈,你得在床上躺半年。」
沈硯伸出手指,在石案上重重敲了兩記,「這半年裡,你無法吐納,無法練劍,甚至連膳房新出籠的靈麥饅頭都搶不到熱乎的,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把你甩在身後。這筆帳,你算得明白麼?」
沈硯太清楚原書的走向了。
在原書《逆天劍尊》第十二章裡,林小滿正是因為這股所謂的寧死不屈,在擂台上被暗算重傷、全身骨骼寸斷,最終在極度的屈辱與滔天怨恨中強行催醒了太初劍骨。
那段情節固然讓讀者大呼過癮,可放在現實裡,純粹是一場拿命去賭微小概率的慘烈悲劇。
【批註:典型早期爽文毒點。主角修為落後整整一個大境界,明知必死還要硬撐著挨揍,美其名曰道心堅定,實則純屬醫療保險欠費外加自虐傾向。這種情節放在當下審稿,第一輪就會被標記為『缺乏基本生存邏輯』直接退稿。】
林小滿呆呆地看著沈硯,整個人如遭雷擊。
在青崖宗的外門底層,從來沒有任何一個長老或師兄這樣教過他。
所有人都在耳提面命地告訴他要爭、要搶、要為宗門拋頭顱灑熱血,彷彿雜役弟子的性命不過是填補宗門顏面的廉價柴薪。
這是第一次,有人坐在晨光熹微的竹林裡,極其嚴肅地告訴他:你的命比面子重要得多。
少年的眼眶唰地一下紅了,嘴唇顫抖著,感動得無以復加。
緊接著,在沈硯驚恐的目光中,林小滿手腳麻利地從灰袍腰間掏出了一本磨損嚴重的黃皮小本子,以及一截削得極細的炭條,神情肅穆得如同在抄寫九天玄經。
炭條在紙面上飛速滑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同一時刻,丁字院外的竹影裡,有人把一包黑油紙揣進懷裡,低聲問:「沈硯那間房,是哪一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