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話才說到一半,沈硯的手腕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整條手臂像是被灌了鉛一樣沉重,他的眼角甚至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不行,這根本做不下去。
作為一個在審稿後台看過無數篇動作描寫、親手退回過幾千份「人體力學全面崩潰」稿件的專業編輯,沈硯看著眼前這個手腕外翻、大開空門的姿勢,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這不叫對敵招式,這叫主動把脖子洗乾淨伸到敵人的刀口下。
那種刻在靈魂深處的職業偏執,讓他光是維持這個姿勢都覺得是在羞辱自己的智商。
「師兄?」
林小滿握著劍,一臉困惑地看著神情僵硬的沈硯,「手腕外翻之後呢?是要借力打力,引敵深入嗎?」
沈硯猛地收回木劍,閉了閉眼,從牙縫裡擠出一口長長的濁氣:「……不是。剛才那是錯誤示範。若有人敢這麼用劍,不出半招就會被削掉整條胳膊。」
林小滿恍然大悟,連忙在腦海中暗暗記下:「原來如此!師兄是在教我識別破綻!」
既然不能教錯的,那就只能教「偏」的。沈硯目光落在林小滿身上,心念電轉。
擂台比試,唯有擊倒對手或將對手逼出場外方能獲勝。
只要林小滿完全不具備任何攻擊能力,他就絕對不可能贏得比試。
「聽好了,林小滿。」
沈硯手中的木劍橫在胸前,劍身微側,擺出了一個極其沉穩厚重的架勢,「從今天起,我不教你任何進攻之法。刺、挑、劈、斬,你一概不用學。」
林小滿愣住了:「不學進攻?那……那要如何對敵?」
「只守不攻。」
沈硯語氣冰冷,斬釘截鐵,「我只教你如何防禦。把你的劍當作盾牌,當作一扇緊閉的鐵門。對手從左側攻來,你便斜劍四十五度卸力;對手從上方劈砍,你便沉肘橫格反震;對手刺你咽喉,你便以劍脊輕貼其劍鋒,退步引偏其力道。記住,無論對方露出多大的破綻,你都絕對不許出劍反擊。你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擋住他所有的攻擊。」
沈硯心中暗自得意。
這套「鐵甲龜殼流」完全符合最嚴密的防禦力學,而在擂台之上,光靠防守是絕對贏不了的。
只要對手持續猛攻,林小滿的靈力終究會先耗盡,要麼被逼出場外,要麼主動認輸。
既保證了他不會受重傷,又能完美達成趙長老「當眾出醜落敗」的要求。
林小滿聽得入神,眼中漸漸浮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與崇拜:「師兄……弟子明白了!這世間人人爭強好勝,一心只想著如何一劍殺敵,卻不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師兄不教我傷人,只教我不被人傷……師兄對弟子的苦心,弟子銘記於心!」
「……行了,少廢話。」沈硯嘴角微抽,「擺好架勢,我要攻過來了。」
接下來的整整三個時辰,竹林中迴盪著清脆的長劍撞擊聲。
沈硯將修為壓制在煉氣四層,一招一式地朝著林小滿攻去。
林小滿憑藉著連日挑水扎馬步打下的紮實底盤,竟將這套防守法門展現得淋漓盡致。
無論沈硯從何等刁鑽的角度攻來,林小滿總能憑藉著精準的卸力技巧,將沈硯的劍鋒險之又險地格擋在外。
而在場邊的石桌旁,蘇清寒看似神色平靜,膝上的手指卻在衣袖的遮掩下微微發顫。
在她寬大的袖袍之中,一枚精巧的空白玉簡正散發著極其微弱的靈光。
蘇清寒指尖微動,正以靈識飛快地將沈硯展示的那幾記防守步法與卸力角度,一絲不苟地烙印進玉簡之內。
「不動如山,藏鋒於鞘……」蘇清寒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沈硯傳授的防守招式,看似保守懦弱,但其化解力道的角度與靈力流轉,精妙得令人心驚。
更重要的是,沈硯明明是趙長老那一系的人,為何要費盡心機替林小滿打造這樣一層無懈可擊的護甲?
難道他是想以林小滿為餌,在九天後的小比上引誘出趙長老的真正意圖,下一盤更大的棋?
「好深沉的心機……」蘇清寒暗自咬牙,眼中的戒備之色愈發濃郁。
黃昏時分,沈硯收劍而立。
林小滿滿頭大汗地喘著粗氣,抹了一把臉,主動倒了一碗茶水快步走向石桌:「蘇師姐,天色已晚,師姐在此坐了半日,弟子敬師姐一碗粗茶。」
蘇清寒指尖靈光驟然收斂,不動聲色地將玉簡滑入袖中暗袋,清冷的面容依舊如霜雪般不近人情:「不必了。你身法尚顯滯澀,多思多練才是正理。我只是依例巡視,休得多言。」
說罷,她抱起霜華劍,足尖在地面輕輕一點,整個人化作一道雪白驚鴻,轉瞬便消失在竹林深處。
沈硯看著蘇清寒離去的背影,只覺得渾身骨頭都在發酸。
既要教徒弟,又要應付長老,旁邊還坐著個隨時準備挑刺的女主,這日子簡直沒法過了。
夜幕低垂,萬籟俱寂。
沈硯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在外門的石板路上,路過丁字院一百零七號房門口時,房門忽然「吱呀」一聲被拉開了一條縫。
一隻肉乎乎的大手猛地伸了出來,一把拽住沈硯的衣袖,將他扯進了屋內。
房門隨即被砰的一聲反鎖。
「周胖,你發什麼瘋?」沈硯穩住身形,皺眉看著眼前這個滿頭大汗的胖子。
周大福整張胖臉擠在一起,戰戰兢兢地將食指豎在嘴邊:「噓!沈師兄,小聲點!出大事了……這屋裡鬧邪祟了!」
屋內雜亂無章,地上堆著吃剩的點心油紙,中央的簡陋木桌上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
而在那張發黑的桌面正中,正端端正正地壓著一塊石頭。
那是一塊灰黑色的石塊,通體扁平,底面極其平整,邊緣帶著粗糙的斷裂痕跡,毫無光澤。
沈硯瞥了一眼,沒好氣地揉著眉心:「這不是你桌上那塊壓欠條的破石頭麼?一塊凡石,能鬧什麼邪祟?」
「沈師兄,這石頭真的邪門啊!」
周胖急得直抹汗,拉著沈硯的袖子,聲音抖得像篩糠,「小比就剩九天了!這幾天晚上,小滿天天坐在這桌前,一邊抄寫你的『師兄語錄』,一邊對著空氣傻笑、比劃你教的那些防禦劍招……結果每當小滿開始念叨你那些『留得青山在』、『先吃飽再修煉』的句子時,這塊破石頭……它就開始發出怪動靜!」
沈硯眉頭微蹙:「什麼動靜?」
「嘆氣!而且不是開口說話,是那種沉悶的嗤嗤聲,就像是有股看不見的靈壓在往外漏,一下一下的!」
周胖雙手比劃著,臉上的肥肉直抖,「那動靜幽怨得要命,聽著就跟活了幾千年的老祖宗看著不肖子孫被人忽悠瘸了時發出的長吁短嘆一模一樣!沈師兄,你說這石頭是不是成了精,想要吸乾我和小滿的陽氣啊?!」
沈硯啞然失笑,正欲開口訓斥周胖胡思亂想,目光卻無意間落在了那塊灰黑扁平的石頭上。
屋內忽然安靜了下來。
燈芯輕輕爆了一聲脆響。
就在那一瞬間,沈硯敏銳的神識忽然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靈氣波動。
只見那塊底面平整的灰黑石塊微微一震,一縷極其微弱但古老滄桑的靈壓自石縫間溢出,空氣中隨之響起了一聲極其沉悶、宛如漏氣般的摩擦聲——
「哧……」
那聲「哧」只響了一次,便再無動靜,安靜得像從未響過。
沈硯盯著那塊石頭看了很久,最後把它翻了個面,壓回欠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