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青崖宗籠罩在一層薄薄的白霧之中,後山竹林被晨風吹得沙沙作響,原本該是一副清幽脫俗的仙家氣象,沈硯卻只覺得眼皮狂跳,後頸發涼。
這是他穿進這本千萬字仙俠爽文《逆天劍尊》的第四天清晨。
沈硯一夜沒睡。
一閉眼,就是周胖那間破屋裡的酸餿肉乾味,還有桌上那塊壓著欠條的灰黑石頭。
一塊破石頭而已。他翻了個身,又翻回來。
可心口那股慌,怎麼也壓不下去,像有什麼要緊的東西,正從指縫裡溜走。
眼下他頂著兩隻濃重的烏青黑眼圈,身上穿著內門制式的月白雲紋袍,手裡攥著幾張昨夜連夜修訂的修煉日程表,正打算快步穿過外門通往演武場的碎石小徑,迎面卻忽然捲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那不是自然的山風,而是夾雜著精純冰靈力的壓迫感。
沈硯腳步一頓,抬頭便看見一道修長挺拔的雪白身影,不知何時已靜靜佇立在青石階梯的盡頭。
來人一襲內門親傳弟子的素雪滾藍邊長袍,三千青絲僅用一根毫無雕飾的白玉簪束在腦後,腰間懸著一柄寒氣森森的佩劍「霜華」。
她肌膚勝雪,眉目如畫,只是那張精緻無暇的俏臉上,此刻卻覆蓋著一層比數九寒冬還要凌厲的冰霜,一雙清澈見底的眸子正居高臨下地鎖定在沈硯身上,銳利得彷彿能直接剖開皮肉,看穿人骨子裡的骯髒齷齪。
內門頂尖天驕,原書女主角,年僅雙十年華便已臻至築基初期修為的未來霜華劍仙——蘇清寒。
沈硯心頭猛地一緊,下意識想往後退半步,但多年在網文平台被作者連環拖稿磨練出來的職業撲克臉發揮了作用,硬生生讓他止住了退縮的動作,甚至還順手將手裡的修煉表往袖袍裡收了收。
【批註:出場自帶暴風雪特效,標準的高嶺之花冷面女主模板。然而這種毫無鋪墊的正面堵截,純屬推進劇情的生硬手段,人物動機全寫在臉上,扣三分。】
沈硯在心底默默批註了一句,面上卻扯出一個挑不出毛病的外門代授師兄專屬假笑,拱手道:「原來是蘇師姐。大清早的,師姐不在內門寒玉峰吐納天地清氣,特意屈尊降臨這外門雜役居所,不知有何貴幹?」
蘇清寒沒有理會他這套虛與委蛇的客套,她甚至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只是緩步順著石階走下。
隨著她的步伐靠近,周遭竹葉上的晨露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成細碎的冰晶。
她在距離沈硯僅有三步之遙的地方停下,右手自寬大的雪白袖袍中緩緩探出,掌心之中,赫然托著一枚約莫鵝卵石大小、通體泛著溫潤微光的青灰色玉石。
那塊石頭表面看似樸實無華,內裡卻有一道極為微弱的靈流如心臟般緩慢搏動,正是執法堂審訊時常用的宗門至寶——問心石。
「沈硯。」蘇清寒的聲音清冷得沒有絲毫起伏,宛如冰棱相撞,「把你的右手放上來。」
沈硯看著那枚散發著淡淡靈光的石頭,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蘇師姐,宗門法規明文記載,問心石乃執法堂審理叛逆或殘害同門重罪時方可啟用之器物。沈某雖然只是區區一個外門代授師兄,但自認進退有度、恪守門規,師姐不由分說便以重刑之器相逼,傳到戒律長老耳中,怕是不合規矩吧?」
「規矩?」
蘇清寒冷笑一聲,那抹冷笑如冰湖碎裂,帶著難以言喻的厭惡與審視,「三日前膳堂之前,你當眾奪他口糧、刻意折辱,隨後又偽善施捨;當日長老殿外,你與趙無極長老在偏殿私下密謀,出來後神色詭譎;而前日一早你逼他簽下的那份所謂教案,那日清晨我在竹林裡看得一清二楚!越是周全的教案便越是可疑——每日負重跑山五十里、扎馬步、背符經……沈硯,那根本不是修行,你分明是把他當成要精心餵養的藥人,打算徹底將他榨乾!」
沈硯眼角狠狠一抽,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
等等,天地良心,他在那份教案上寫的跑山距離分明是十里!
十里山路對於一個身強力壯的年輕雜役來說,頂多算是耐力晨跑,怎麼到了這女人口中,隨口一翻就變成了五十里?
這女人平日裡看著冷若冰霜、不食人間煙火,扣起帽子來竟然能把數字直接翻上五倍!
「你身為內門弟子,煉氣九層,又是趙長老的親信。你這般處心積慮、步步為營地接近一個微不足道的外門孤苦少年,甚至不惜屈尊做他的名義師兄……」
蘇清寒步步緊逼,將那枚青灰色的問心石直接遞到了沈硯胸前三寸之處,逼得他不得不屏住呼吸,「沈硯,你對林小滿,到底有何目的?回答我!」
竹林間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徹底凍結。
沈硯看著眼前神情冰冷、眼神如刀的蘇清寒,大腦飛速運轉。
這簡直是一道要命的死局:答想幫他會被問心石當場燙熟,供出趙長老會被滅口,編造賞識更是自尋死路。
但宗門人人都知道,問心石只認刻意的謊,若是避重就輕、陳述客觀事實,便絕不會引發禁制。
對一個天天挑作者邏輯漏洞的資深審稿編輯來說,文字遊戲向來是基本功。
沈硯深吸了一口氣,迎著蘇清寒那滿是審判意味的冰冷目光,緩緩伸出右手,毫無遲疑地按在了那枚鵝卵石大小的青灰色玉石上。
玉石觸手冰涼,帶著一絲沁人心脾的寒氣。
他凝視著蘇清寒的雙眼,語調平靜至極,清晰地吐出了每一個字:
「蘇師姐,我所做的一切,只有一個目的——我要讓他在離開青崖宗之前,學會如何做人。」
竹林中陷入一片死寂。
晨風輕輕拂過兩人的衣角,一片泛黃的竹葉慢悠悠地從半空中飄落,擦過問心石的邊緣。
一秒,兩秒,三秒過去了,那枚青灰色的玉石安詳無比,連半點溫熱的徵兆都沒有。
蘇清寒那張萬年不化的冰山臉上,頭一次出現了極其明顯的動搖。
她死死盯著紋絲不動的玉石,心中駭浪狂湧:問心石毫無反應,證明他字字發自肺腑!
可什麼樣的教人做人,需要這般精準到近乎殘酷的教案?
這絕非趙無極那點微不足道的貪腐私怨,沈硯分明是在下一盤顛覆青崖宗的大棋——他要先擊碎林小滿的意志,將這少年塑造成一柄對他言聽計從的傀儡兵器,再藉著逐出宗門的名義安插去敵對勢力!
面對宗門至寶竟能將如此陰毒長線的謀劃包裝得問心無愧,連一絲作惡的動搖都沒有,此人心機之深沉、城府之可怕,簡直比魔道巨擘還要令人膽寒!
「好一個『教他做人』。」
蘇清寒緩緩收起問心石,眼中的寒意化作了實質般的戒備,「沈硯,你果然比我想像的還要深不可測。從今日起,我會每日公開旁聽你的晨課與講授。只要讓我抓住你半分包藏禍心的實據,我定親手廢了你的修為,將你打入思過崖!」
沈硯心口猛地一沉,耳畔彷彿響起了一陣若有若無的紙頁翻動聲,胸膛隱隱發悶。
然而,還沒等他開口抗議這離譜的人身監視,下方山徑的拐角處,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粗重喘息與沉悶步伐聲。
只見一個清瘦的灰袍身影,正以驚人的速度朝著演武場狂奔而來,那少年的雙眼在晨霧中亮得驚人,遠遠看見沈硯與蘇清寒並肩而立,臉上竟瞬間爆發出無比狂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