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已經推演了無數遍推門而入後的場景:林小滿滿手灰塵、懷抱著泛著微光的青色古玉,神情震撼而呆滯地坐在滿地廢墟中;而自己則恰到好處地冷哼一聲,居高臨下地訓斥他偷奸耍滑、弄傷自己,隨後拂袖而去,深藏功與名。
完美,這才是一個嚴格遵循原書主線、既能推動主角成長又能保全自身的工具人該走的流程。
沈硯滿意地勾起嘴角,伸手推開了底閣那扇厚重的舊木門,邁步跨了進去。
然而,剛邁進門檻半步,他的腳步便猛地僵住了,整個人如遭雷擊般釘在原地。
眼前的底閣,乾淨得令人頭皮發麻。
原本堆積在地面的陳年積灰消失得無影無蹤,每一塊青石地磚都被擦拭得鋥光瓦亮,甚至能隱隱倒映出頭頂橫樑的木紋;空氣中刺鼻的潮氣霉味被一掃而空,連岩壁縫隙裡的蛛網和青苔都被人用鐵籤剔得乾乾淨淨,連半根浮塵都找不出來。
林小滿正筆直地立在屋子正中央,手裡緊握著大竹掃帚,像一尊接受檢閱的泥塑雕像。
他渾身上下雖然沾滿了灰泥,但神態卻莊嚴肅穆得宛如剛剛完成了一場宗門大典。
沈硯眼皮狂跳,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東面牆角、第三排倒塌書架原本的位置。
那裡空空如也,半塊碎木、一撮爛泥都沒剩下,地磚甚至被擦得泛出了青白色的光澤。
沈硯心頭莫名咯噔了一下,喉嚨乾澀發緊。
他強壓下心頭那絲不祥的預感,乾咳了一聲,冷冷開口:「林小滿。」
「小滿在!」林小滿猛地挺胸昂頭,大聲應道,聲音洪亮得在空曠的地窖內激起陣陣迴響。
沈硯瞇起眼睛,目光在四周瘋狂逡巡,試圖找出任何可能散發著靈光的玉石之物,嘴上漫不經心地試探問道:「底閣打掃得如何了?可曾……在東面角落裡發現什麼特殊之物?」
「回稟師兄!」
林小滿臉上洋溢著無比自豪與邀功的熱切笑容,大聲稟報道,「小滿時刻謹記師兄『做事要做完整』的至理名言!方才清掃東面牆角時,小滿果然在腐朽書架底下,發現了師兄所說的頑石雜物!」
沈硯心頭猛地一喜,暗道這小子果然聽懂了暗示!
他急忙追問,連語調都不自覺地急促了幾分:「哦?那頑石現在何處?你可曾將它留在身邊?!」
林小滿聞言,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而堅毅:「師兄放心!小滿怎敢辜負師兄的一片苦心?那等深藏死角、引發潮氣的污穢雜物,留在世間只會侵蝕經卷道心!其餘雜物,連同三大筐發霉廢紙與斷裂竹簡,小滿方才已全數送往後山地火爐了!」
沈硯整個人猛地一震,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死死盯著林小滿的眼睛,聲音開始劇烈顫抖:「你……你說什麼?你把它……全送去地火爐了?!」
「回師兄,是的!」
林小滿挺直了腰桿,神色無比莊重,「小滿做事向來善始善終,東牆死角其餘頑石與腐朽雜物,已被小滿清走運出,絕不留半分尾巴!師兄,小滿這一次,可算做得足夠完整?!」
轟隆!
這句話宛如一道晴天霹靂,狠狠劈在沈硯的天靈蓋上。
全送去地火爐了?
那塊太古殘玉……
那個活了三千年、全書男主最核心的隨身老爺爺……
被這小子當成垃圾,打包送去地火爐了?!
靜。死一般的死寂。
下一剎那,沈硯只覺得胸口彷彿被一座萬丈巨嶽狠狠撞擊,體內原本平穩流淌的煉氣九層靈力猛然翻江倒海般逆流而上!
嘩啦啦啦——!
刺耳、瘋狂、密集如暴風驟雨般的翻書聲,毫無徵兆地在他的雙耳深處轟然炸響!
那聲音龐大而狂暴,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天道巨手正憤怒地瘋狂拉扯著虛幻的命運之書,書頁劇烈翻動的呼嘯聲幾乎要將沈硯的神魂硬生生撕碎!
窒息般的胸悶如潮水般湧來,他眼前甚至泛起了一陣陣發黑的眩光。
【批註:主角把全書最大的隨身外掛打包送去火化!隨身老爺爺剛出場就被推進地火!這書到底還能不能寫了?編輯申請立刻退稿!退稿!!】
沈硯痛苦地捂住胸口,整個人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豆大的冷汗涔涔而下。
「師兄?!師兄您怎麼了?!」
林小滿大驚失色,連忙丟下大竹掃帚飛撲上前,滿臉焦急與自責地伸手想要攙扶,「師兄面色為何這般難看?莫非是底閣陰寒之氣過重,牽動了師兄體內的舊疾?都怪小滿清掃得太慢,未能早些通風驅寒!」
沈硯看著眼前這張寫滿關切與無辜的臉,只覺得一口淤血死死卡在嗓子眼,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你……你很好……」
沈硯牙齒打著顫,從喉嚨裡擠出虛弱而扭曲的聲音,「你做得……太特麼完整了……」
「師兄!您別嚇小滿啊!」林小滿急得眼眶泛紅。
「放開我……」
沈硯一把推開林小滿的手,死死捂著劇烈抽痛的胸口,跌跌撞撞地朝著門外衝去,「地火爐……後山地火爐……」
他現在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搶救!必須搶救!
哪怕從地火爐灰裡刨出一塊焦炭碎片,也得把這崩到天際的主線給老子圓回來!
底閣門外的廊柱陰影下,一道窈窕冷拔的身影無聲地立在背光處。
蘇清寒身著一襲清冷的內門藍白裙袍,腰懸本命靈劍霜華,整個人隱匿在廊柱的暗影中。
以她築基初期的修為,方才透過半掩的門縫將地窖內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兩人的對話更是盡收耳底。
此時午後日光正盛,照不進她冰霜般的眸子,她心中正飛速串聯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幕。
「沈硯特意借趙無極之手將林小滿調來此處,反覆強調東牆死角,莫非是在暗查趙長老當年的罪證?」
「他表面百般打壓,實則是借林小滿之手取回關鍵之物,卻偏偏算漏了這少年的純澈赤子心。」
「能讓沈硯道心動盪至此,那件被送進地火爐的物什,究竟牽扯到宗門何等驚天之秘?」
蘇清寒美眸微凝,深深看了一眼沈硯那倉皇奔向後山的白袍身影,玉足微踏,化作一道清冽的微風消失在林蔭深處。
後山,地火爐旁。
黑煙滾滾,巨大的青銅地火爐宛如一尊伏地的巨獸,赤紅色的地火在爐膛深處不斷翻滾吞吐。
沈硯隨手抄起旁邊一根沉重的精鐵火鉗,焦躁地在爐門外堆積的滾燙灰燼中翻找。
熾熱的氣浪撲面而來,將他的衣袖染上了斑斑黑灰,俊秀的臉上也沾滿了炭屑,原本整潔出塵的內門師兄,此刻顯得狼狽不堪。
然而,任憑他如何翻找,鐵鉗撥開的除了焦黑的碎木便是脆弱的草木灰,哪裡有半點堅硬古玉的影子?
那太古殘玉若是被推進了地火核心,恐怕早已被熔成了岩漿!
「沒了……真的沒了……」
沈硯無力地垂下火鉗,整個人頹然靠在滾燙的爐壁邊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耳邊那狂暴刺耳的翻書聲終於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沉悶而頑固的鈍痛,死死壓在他的心口,昭示著天道劇情線對他的敵意正在悄然累積。
沈硯顫抖著從月白雲紋袍的懷中掏出那本隨身的小冊子,翻到最後一頁,指尖顫抖著寫下一行字跡。
【崩壞值:+15(累計15)。主線關鍵金手指『太古殘玉』被送入地火爐。備註:隨身老爺爺下落不明。】
沈硯仰天長嘆,眼神空洞得像個被退稿十萬次的落魄作者。
「完了。」
他喃喃自語,「沒有隨身老爺爺劍老,林小滿怎麼走到試劍大會?他要是連試劍大會都走不到,最後被當成廢物炮灰處理滅口的,不還是我嗎?!」
山風呼嘯而過,捲起漫天灰燼,無情地落在沈硯頹敗的身軀上。
不知過了多久,沈硯才拖著疲憊不堪、幾乎快要散架的身體,失魂落魄地走回了外門弟子居所。
他此刻又累又渴,神經緊繃得快要斷裂,只想找口涼水灌下去,好讓發燙的大腦冷靜思考對策。
經過丁字院一百零七號房時,半掩的木門內傳來一陣陣如雷鳴般的呼嚕聲。
沈硯順手推開房門,只想找桌上的水壺倒碗水喝。
屋內逼仄昏暗,周胖正四仰八叉地癱在通鋪上,挺著滾圓的大肚子睡得口水直流,嘴角還沾著五香肉乾的碎末。
沈硯搖了搖頭,目光疲憊地掃向周胖那張凌亂不堪的破木桌。
桌上堆滿了油膩的肉乾紙包、散落的瓜子皮、幾枚凡間銅錢,以及厚厚一疊皺巴巴的私設賭局欠條與記帳紙。
而在那一疊厚厚的油膩欠條最上方,赫然穩穩當當地壓著一塊巴掌大小、通體灰黑、邊角殘缺的平底石塊。
那石塊底面極其平整,死死卡在寫著「周大福欠肉鋪三兩銀子」的破紙上,上面還沾著幾道沒擦乾淨的泥灰與油污,正盡職盡責地充當著壓風的鎮紙。
沈硯端起粗陶水碗,眼神漫不經心地從那塊破石頭上掠過。
《逆天劍尊》原書第5章的描寫瞬間浮現在腦海中——【其玉三寸,溫潤如羊脂,通體泛著太古洪荒之青芒,純淨無瑕,隱有龍吟之聲。
】
沈硯嫌棄地看了一眼那塊髒兮兮、宛如風乾牛糞般的黑灰色破石頭,仰頭將碗裡的涼水一飲而盡。
【批註:原著作者動不動就羊脂玉、青芒龍吟,浮誇至極。眼前這死胖子果然是爛泥扶不上牆,連偷懶找個鎮紙都能找一塊凡間河灘上的醃菜爛石頭。】
沈硯重重放下陶碗,抹了把嘴角的冷水,轉身步履沉重地走出了房門,瘦削的背影在漸沉的夕陽下被拉得極長極長。
而在他身後那間昏暗的屋舍內,破木桌上的灰黑頑石靜靜壓著油膩的欠條。
在無人注視的陰影深處,幾縷細微得連築基修士都無法察覺的古老紋路,在石皮下悄然泛起了一抹極淡極淡、宛如嘆息般的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