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時此刻的沈硯尚且無法預料,一個執行力點滿、又將師兄的話奉為圭臬的老實孩子,究竟會把「做事要做完整」這六個字,貫徹到何等喪心病狂的境地。
藏經閣坐落在青崖宗後山的一處陡峭崖壁旁,而所謂的底閣,則是半嵌在山體岩壁內的一處幽深地窖。
這裡經年不見天日,平日裡只堆放歷代弟子抄壞的廢紙、被蟲蛀空的殘篇,以及各院替換下來的破舊桌椅,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潮氣與發霉的朽木味。
林小滿扛著大掃帚跨進底閣時,迎面撲來的陳年塵土嗆得他連打了兩個噴嚏。
昏暗的地窖裡只有幾盞微弱的油燈在岩壁上搖晃,四周堆積如山的雜物在陰影中彷彿伏地的怪獸。
換作尋常弟子,見到這般陰森骯髒的景象早就叫苦連天,但林小滿那雙漆黑的眼睛裡卻跳動著堅毅的火苗。
他腦海中不斷迴盪著沈硯清晨那番威嚴而冰冷的訓誡——「做事要做完整,不可有半分怠惰敷衍!」
「師兄說得對,這是對我道心的考驗。」
林小滿放下竹簍,深深吸了一口氣,依照昨日沈硯在教案中所寫的微循環吐納法,將體內那微薄的煉氣二層靈力緩緩運轉開來。
靈力自氣海流向四肢百骸,原本搬運重物引發的肌肉酸脹頓時減輕了大半。
他握緊巨大的竹絲掃帚,宛如一台精準不知疲倦的機關傀儡,從門口的第一塊青石板開始,一寸一寸地向前推進。
蛛網被竹絲絞落,發黑的積灰被成片掃起,碎爛的木屑被整齊聚攏。
林小滿家裡窮。
在凡間時他就明白,給地主家做短工若留下一點尾巴,工錢便會被扣得精光;如今仙門師兄親自教導他「做事要做完整」,他怎敢有半分馬虎?
半個多時辰後,林小滿終於推進到了底閣最深處的東面牆角。
那裡的岩壁滲著森森冷水,地面潮濕泥濘,一架早已經腐朽不堪的烏木舊書架歪斜地倒塌在地上。
斷裂的木板上覆蓋著厚厚一層不知積攢了幾十年的灰垢泥漿,散發出陣陣刺鼻的腥霉味。
「果然正如師兄所料,此處正是藏污納垢的死角!」
林小滿眼中滿是敬佩。
他擼起灰袍袖管,將煉氣二層的靈力灌注於雙臂,咬著牙低喝一聲,雙手發力將那半截沉重潮濕的破書架硬生生搬開,隨後揮動竹絲大掃帚,用力掃刮著岩壁底部的泥垢。
竹絲與堅硬的岩石地面激烈摩擦,發出刺耳的沙沙聲。
突然間,「噹」的一聲沉悶脆響在空曠的地窖裡迴盪,掃帚尖端撞上了一塊堅硬沉重的硬物。
林小滿蹲下身子,伸出沾滿黑灰的雙手,從那一堆混雜著爛紙屑與腐爛木渣的泥漿中,用力摳出了一塊巴掌大小的頑石。
那石塊生得極其古怪,通體灰黑、扁平無光,底面平整得宛如被刀劈斧削過一般,邊角則殘缺不齊,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灰泥與幾團綠幽幽的霉斑。
若扔在荒山野嶺的河灘上,任誰看都會覺得這是一塊農家隨手用來壓酸菜缸的破爛爛石頭。
然而,這正是沉睡了三千年的太古殘玉,裡面寄宿著原書中指點乾坤的隨身老爺爺「劍老」。
在原書本來的軌跡裡,林小滿此時本該因憤怒與屈辱而失去理智,被這塊石頭絆倒後,發洩般將其狠狠砸向岩壁,飛濺的碎石割破手掌,滾燙的鮮血滲入石皮,從而破開上古封印引出劍老殘魂。
但此刻的林小滿雙手捧著這塊又髒又黏的灰黑石塊,眼神中只有純粹的嫌棄與嚴厲。
「好一塊頑劣雜石!」
林小滿嚴肅地盯著它,「師兄特意強調,此等破瓦礫爛石頭長年深藏死角,乃是藏經閣最大的污穢根源。若不及時清理,定會引來地底陰濕潮氣,侵蝕經卷道藏!」
他牢記沈硯「做事要做完整、任何破爛雜物都不可放過」的吩咐,毫不猶豫地抓起這塊太古殘玉,揚起手臂,隨手往旁邊裝滿了發霉爛紙與斷裂竹簡的大竹篾筐裡狠狠一扔!
咚的一聲沉悶響動,沉重敦實的太古殘玉精準砸進了爛紙堆最底層,隨即被厚厚的碎屑與爛泥徹底掩埋,連一星半點的石皮都沒露在外面。
「呼……總算徹底清乾淨了。」
林小滿看著那被他用鐵籤和掃帚刮得乾乾淨淨、甚至連青苔都找不到半點的東面牆角,滿意地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臉上露出了憨厚而欣慰的笑容。
「做事要做完整。師兄說了要把雜物徹底清除出去,我這就將它們全數運往後山地火爐銷毀,絕不給藏經閣留下一粒塵埃!」
他深吸一口氣,雙臂發力,穩穩地扛起那隻足有上百斤重的巨大竹筐,邁著堅定的步伐,哼哧哼哧地朝著底閣外走去。
正午的陽光有些晃眼,林小滿灰頭土臉地扛著沉重的大筐,剛走下藏經閣外的青石山道,迎面便撞見了一個圓滾滾的身影。
外門弟子周胖正大剌剌地坐在路旁的青石凳上,一邊曬著暖洋洋的太陽,一邊津津有味地撕扯著手裡的五香肉乾。
周胖原名周大福,乃是林小滿在丁字院一百零七號房的同寢室友,平日裡最喜打聽各峰八卦,私底下還倒騰些零食雜貨。
一見到林小滿像個泥猴似地扛著大筐走來,周胖眼睛頓時一亮,拍了拍滿手的碎屑迎上前來。
「哎喲喂,小滿!你這是演哪齣呢?趙長老那老匹夫又找由頭折騰你了?」
林小滿停下腳步,把沉重的大竹筐輕輕擱在地上,抹了把臉上的灰痕,認真解釋道:「周師兄,不是趙長老。是沈師兄罰我清掃藏經閣底閣,藉此磨礪我的心性。我這正要把底閣裡清理出來的所有陳年廢物全送去後山地火爐銷毀呢。」
周胖撇了撇嘴,滿臉同情與不屑:「得了吧,沈硯那傢伙能有這好心?宗門上下誰不知道他是趙無極養在外門的一條惡犬……等等,你這筐子底下裝著啥玩意兒?怎麼這麼沉?」
周胖好奇地探著腦袋朝筐裡瞅了一眼。
除了大堆發霉腐爛的破紙碎竹簡,最底層隱隱露出一截敦實厚重的灰黑物體。
周胖伸手扒開爛紙,一眼便瞧見了那塊被林小滿扔進去的太古殘玉。
「咦?這石頭……」周胖雙手用力,將那塊灰黑色殘石從爛紙堆裡抱了出來。
石頭入手極沉,底面平整如鏡,雖然沾滿了泥灰霉斑,但握在手裡卻有一種莫名的平穩與踏實感。
周胖頓時喜上眉梢,圓滾滾的臉上樂開了花:「小滿啊,這石頭哪兒來的?瞧著底面平平整整的,質地挺結實啊!」
「就在底閣東面書架底下摳出來的頑石雜物。」
林小滿老實答道,「沈師兄特意交代要把這些死角雜物徹底清理出去。周師兄你快放下,我還得趕著送去地火爐呢,若是去晚了,便算不得做事完整了。」
「送個屁的地火爐啊!」
周胖一把將那沉甸甸的殘石緊緊抱在懷裡,像是護著什麼稀世珍寶,「你小子到底懂不懂過日子?我這兩天正愁得掉頭髮呢!咱們丁字院一百零七號房那扇破窗欞破了個大洞,昨晚後山的山風呼呼地往裡灌,把老子辛辛苦苦記的靈石外快帳本和私設賭局的欠條全給吹到泥溝裡去了!我正琢磨著去哪兒找個夠沉的物件壓桌子呢,這塊石頭底面這麼平,扁扁平平的,拿來當鎮紙簡直是天造地設!」
林小滿面露難色,猶豫道:「可是……沈師兄說了,這是宗門雜物,必須徹底清理出去……」
「哎呀,這破爛石頭算哪門子宗門公產?扔進地火爐也是化成飛灰,老子拿回屋裡壓帳本那是廢物利用,為宗門分憂!」
周胖不由分說,急忙從油紙包裡掏出一大塊油汪汪、香噴噴的五香肉乾,不由分說地塞進了林小滿嘴裡,順手使勁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算胖哥欠你天大一個人情!這塊鎮紙我拿走了,回頭等胖哥賺了靈石,請你吃白玉靈麥肉包子!」
說完,周胖像是生怕林小滿反悔似地,雙手死死抱著那塊沉重的灰黑殘玉,邁著兩條圓滾滾的短粗腿,一溜煙地朝著丁字院一百零七號房的方向狂奔而去。
林小滿嘴裡塞著香氣四溢的肉乾,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周胖那圓潤滑稽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山道拐角處。
他咀嚼著嘴裡的肉乾,眨了眨眼,心裡暗自思量:既然周師兄把這塊頑石拿去當了鎮紙,那它也算徹底離開了藏經閣底閣,底閣確實被清理得一乾二淨,似乎也完全符合沈師兄「清理乾淨、移出死角」的要求。
想到這裡,林小滿不再糾結,扛起剩下裝滿爛紙碎木的大竹筐,邁開大步,朝著後山黑煙滾滾的地火爐走去。
與此同時,在另一側平整的山道上,沈硯正整理好身上雪白整潔的月白雲紋袍,腰懸制式青鋼長劍,步伐從容地朝著藏經閣底閣走來。
他算準了時間,午後陽光正好,此時林小滿應該已經完成了清掃,並且順利在東面牆角被那塊太古殘玉喚醒了隨身老爺爺。
他甚至已經在心底反覆排演好了接下來的台詞,準備以冷酷師兄的姿態登場,目睹主角獲得外掛的第一幕。
午後的山風帶著一絲涼意,藏經閣外的竹林沙沙作響。
沈硯端著內門精英師兄該有的清冷架子,步履沉穩地踱步來到了底閣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