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青崖宗籠罩在一層薄薄的冷霧裡,外門弟子居所的泥院外,幾隻雜毛靈雀正站在光禿禿的歪脖子樹上縮著脖子打盹。
沈硯手裡捏著一根枯草,百無聊賴地靠在院門口的青石柱旁,身上那件代表內門精英地位的月白雲紋袍在瑟瑟秋風中微微飄動,眉頭卻擰得幾乎能夾死一隻蒼蠅。
他穿越到這具年僅二十歲的肉身裡已經整整三天了,可審稿編輯的職業病非但沒有隨之消散,反而在這具煉氣九層的軀殼裡愈演愈烈。
他昨夜幾乎整宿沒合眼,滿腦子翻來覆去的全都是那本千萬字爛尾爽文《逆天劍尊》的初期主線。
按照原書進度,今天正是整部小說第一個至關重要的命運轉折點——第5章「藏經閣蒙羞,太古殘玉初認主」。
在原書那充滿套路與戾氣的狗血設定裡,原主沈硯為了討好幕後靠山趙長老,隨便羅織了一個「吐納喧嘩、驚擾同門」的荒謬罪名,逼著林小滿去外門藏經閣底閣清掃三日。
林小滿含恨受辱,一邊咬牙切齒地發誓要將仇人千刀萬剮,一邊在陰暗潮濕的廢墟角落裡胡亂揮動掃帚,結果一腳踢翻了廢棄的舊書架,從厚厚的蛛網與碎木屑中踢出了一枚光華內斂的太古殘玉,從此喚醒了沉睡三千年的隨身老爺爺「劍老」,開啟了一路逆天改命的逆襲之路。
「這段劇情今天必須給我順順噹噹地走完,絕對不能出半點差池。」
沈硯低聲喃喃自語,指節焦躁不安地在石柱上輕輕敲擊,「主角要是不在今天撿到殘玉,就沒有老爺爺傳授天階功法;沒有功法,這小子拿什麼在後面的宗門大比上一鳴驚人?主角要是起不來,老子這號第一卷的炮灰反派,怎麼按原計畫被體面打臉、保住這條小命?」
沈硯記得很清楚,原書第87章試劍大會上,沈硯會被當眾揭穿陷害陰謀,廢去修為逐出宗門,隨後在第88章被赤霄門滅口。
他穿過來後的生存大計很明確:壞事照做但做輕,戲份照演但減量,只要讓林小滿順利覺醒成長,在第87章打自己的臉卻不至於下死手廢自己,他就能趁機溜之大吉。
可問題在於,這個世界存在著極其詭異的「天道劇情線」。
只要劇情出現嚴重偏差,沈硯胸口就會發悶,耳邊還會響起刺耳的翻書聲。
偏離越大,悶感越強,若是劇情徹底崩壞,世界意志甚至會降下「劇情補丁」,優先抹殺他這個無足輕重的炮灰反派。
正思忖間,泥院那頭傳來一陣急促而輕浮的腳步聲。
只見外門弟子錢三正賊眉鼠眼地溜了出來。
這人身材瘦高,生著一對倒三角眼,身上套著一件略顯肥大的青袍,手裡還緊緊捏著一卷執事殿剛發下來的黃麻責罰令。
一見到沈硯,他那張刻薄的瘦臉立刻堆滿了諂媚的褶子,一路小跑湊上前來。
「沈師兄!您交代的事情小的都辦妥了!」
錢三弓著腰,倒三角眼裡閃爍著邀功的精光,「趙長老那邊剛批了條子,以昨日晨課吐納氣息不勻、驚擾同門為由,罰姓林那小子去藏經閣底閣清掃三天!小的特地去執事殿關照過,挑了底閣最潮、最髒、連耗子都不願意鑽進去的死角,保準讓那小雜種脫一層皮!」
看著錢三這張標準到毫無新意的嘴臉,沈硯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批註:標準的反派狗腿模板,台詞油膩刻板,建議直接刪減三成戲份。】
沈硯強行壓下胸口泛起的職業吐槽衝動,冷冷瞥了錢三一眼,語調冰涼刺骨:「誰讓你自作主張挑最髒的地方了?」
錢三神情一僵,臉上的諂笑頓時凝固:「啊?師兄,您不是說……要狠狠整他麼?」
「愚蠢。」
沈硯拂了拂月白雲紋袍的衣袖,端出一副高深莫測的陰沉面孔,「折磨一個人的肉體算什麼能耐?藏經閣底閣乃先賢典籍沉澱之地,縱然是廢卷殘篇,亦有其法度在。我罰他前去,是要他在先賢的浩瀚文海面前看清自己的渺小與無知,從神魂深處擊垮他的傲骨。你這般下作手段,平白落了執法堂的口實,若傳到其他長老耳朵裡,豈不是顯得我內門弟子毫無容人之量?」
錢三被訓得背脊發涼,冷汗涔涔而下,連忙抬手輕抽了自己的臉頰兩下,點頭哈腰道:「是是是!沈師兄教訓得極是!是小的境界太低、目光短淺!小的這就去把那小子叫出來受罰,絕不敢壞了師兄的大計!」
未等錢三轉身去砸門,泥院那扇破舊的木門便「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了。
只見十六歲的林小滿邁步走了出來。
他身上穿著一套洗得發白的外門記名弟子灰袍,身形雖依舊有些消瘦,但肩上穩穩扛著一把半人高的大竹掃帚,另一隻手還拎著兩隻巨大的竹篾編筐,整個人顯得精神抖擻、步履輕捷。
經過昨日沈硯那份嚴苛至極的「科學作息與微循環吐納表」折騰,林小滿的眼神非但沒有半點萎靡,反而透著一股異樣的清亮與堅定,走起路來連腳步聲都比平日沉穩了許多。
「見過沈師兄!」
林小滿一眼看見立在青石柱旁的白袍青年,雙眼頓時亮起,連忙將手中的竹筐穩穩放下,整理了一下灰袍的下擺,恭恭敬敬地對著沈硯長揖到地。
站在一旁的錢三狐疑地盯著林小滿,又轉頭看了看沈硯,心中直犯嘀咕:這小子昨天被沈師兄奪了口糧,又被逼著簽下苛刻無比的修煉條約,今天見了師兄怎麼非但沒有半點怨恨,反而熱切得像見了親生恩師一樣?
沈硯被林小滿那雙毫無雜質的純良眼睛盯得心裡發毛,不自在地乾咳了一聲,板起臉冷冷道:「執事殿的責罰令你已知曉了?從今日起,罰你前往藏經閣底閣清掃三日,不得有誤。」
「回稟師兄,小滿方才已接過責罰令了!」
林小滿挺直胸膛,聲音清朗有力,沒有絲毫委屈,「方才錢師兄宣讀之時,小滿便在心中深刻反省。師兄定是嫌小滿昨日吐納氣息過於粗重浮躁,這才特意向趙長老求來了這份差事,要小滿藉由灑掃這等粗重勞作來磨礪心性、動中求靜!師兄的一片苦心與敲打之意,小滿沒齒難忘,感激不盡!」
錢三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嘴巴張得幾乎能塞進一枚鵝蛋。
沈硯額角青筋狂跳,心臟像是被什麼重物猛地捶了一下。
【批註:受虐狂傾向?主角的動機鏈條徹底脫軌,面對反派打壓竟然能進行全自動腦補美化,這讀者看了不得毒發身亡?】
沈硯深吸了一口氣,死死攥住袍袖下的手指,努力維持著惡毒師兄的陰鷙表情。
他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逼視著林小滿的眼睛,聲音壓得極低、極冷,彷彿吐著信子的毒蛇:「少在那裡自作聰明。藏經閣底閣常年積灰,蛛網橫生,更有無數歷代前輩廢棄的殘卷碎簡。你給我記住,做事要做完整,不可有半分怠惰敷衍!」
他生怕這遲鈍的老實孩子錯過了藏在角落裡的太古殘玉,特意咬重了每一個字的發音,放緩語速,幾乎是在明示:「尤其是底閣東面牆角、第三排倒塌的舊書架底下!那等常年無人問津的至陰至暗死角,必定沉積了無數陳年污穢、破瓦礫、爛石頭!你清掃之時,必須把角落徹底翻開,一寸一寸地給我掃!任何一塊破爛雜物、醜陋頑石都別放過,聽明白了沒有?!」
林小滿聽得無比專注,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也不眨。
隨即,他神情嚴肅地放下了手中的竹帚,伸手探入懷中,掏出了一本邊角磨損得起了毛邊的粗紙小冊子,以及一截短短的黑炭條。
沈硯眉心猛地一跳:「你在幹什麼?」
林小滿神色莊重,一邊用炭條在粗紙上飛快塗寫,一邊無比認真地回答:「回稟師兄,小滿正在記『師兄語錄』!師兄方才教導:『做事要做完整,東牆死角、陳年雜物、破爛石頭皆不可放過』。師兄這番話看似在訓誡灑掃,實則是在指點修仙真諦!修仙之路便如這灑掃之法,千里之行始於足下,若連陰暗死角裡的頑石雜塵都無法徹底革除,將來道心定有虧缺!小滿定將師兄教誨刻骨銘心,今日掃地,絕不遺漏任何死角!」
沈硯伸著脖子看了一眼,只見那本泛黃的粗紙封皮上,赫然用炭條歪歪扭扭地寫著「師兄語錄」四個大字,而翻開的第一頁上,甚至還記著昨天他說的「先吃飽再修煉」與作息時間表。
沈硯喉頭一陣腥甜,差點一口老血直接噴在林小滿臉上。
「……滾去掃地。」
沈硯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面色鐵青地拂袖轉身,連半秒鐘都不想再多看這小鬼一眼。
「小滿這便去!定不負師兄重託!」
林小滿如獲至寶般將那本小冊子貼身揣好,扛起半人高的大掃帚,邁著輕快得近乎雀躍的步伐,大步流星地朝著後山藏經閣的方向小跑而去。
錢三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望著林小滿那歡欣鼓舞的背影,整個人陷入了深深的迷茫,喃喃自語道:「沈師兄……這小子是不是修煉把腦子給練壞了?被罰去掃地,怎麼高興得跟去膳堂領靈肉似的?」
「閉嘴,滾回你的偏院去。」沈硯冷冷丟下一句話,頭也不回地朝著內門方向走去。
晨風凜冽,吹動他月白色的衣角。
沈硯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心底雖然被林小滿那奇葩的腦迴路折磨得不輕,但好歹鬆了一口氣。
他方才的話已經說得夠明白了——東面牆角、第三排倒塌書架、頑石雜物不可放過。
只要林小滿把那處死角翻個底朝天,原書那枚沉睡了三千年的太古殘玉就必定能見天日,隨身老爺爺劍老也就能順理成章地認主覺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