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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我奉命整人,你怎麼感動到下跪

「師兄不是壞人。」

林小滿收刀立定,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眼神清澈而堅定,「師兄昨天罵我,是因為我連自己的口糧都護不住,是我自己不爭氣。」

「你真是沒救了。」

周胖無奈地搖了搖頭,正打算轉身回屋去補個回籠覺,眼角的餘光卻突然瞥見院門口的晨霧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

周胖身子猛地一僵,手裡的半個乾饅頭「啪嗒」一聲摔在泥水裡。

晨霧縹緲之中,一襲月白雲紋內門袍服纖塵不染,沈硯腰間佩著黑鐵代授令,墨髮用玉簪束得一絲不苟,神情冷肅得宛如一尊毫無溫度的雕像。

「沈……沈師兄?!」周胖嚇得雙腿一軟,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往門檻後縮。

林小滿也是一怔,隨即那張沾滿泥灰的臉上猛然綻放出極度驚喜的光彩。

他甚至顧不上把手裡的柴刀放穩,慌忙在粗布褲腿上狠狠擦了擦布滿老繭的雙手,快步迎上前去,深深躬身行禮:「外門記名弟子林小滿,見過沈師兄!」

沈硯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這個瘦骨嶙峋的少年。

老實、遲鈍、滿眼都是毫無防備的孺慕與崇敬。

沈硯心底嘆了口氣,面上卻迅速擺出一副刻薄冷酷的審訊官模樣。

他先是冷冷亮了亮腰間那塊黑鐵代授令,隨後反手從寬袖中抽出那厚厚的三大張宣紙,「啪」的一聲脆響,隨手甩在了院中的劈柴木樁上。

「趙長老有令,從今日起,由我代授你的修行。」

沈硯的聲音冰冷徹骨,聽不出一絲起伏,「這份東西,是你今後每日必須履行的修煉課表。」

林小滿愣了愣,懷著無比敬畏的心情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厚厚的三張宣紙。

躲在門後的周胖探頭探腦,心中暗道:來了來了!毒計果然來了!

肯定是逼他去萬丈懸崖採藥,或者逼他簽下試藥賣身契的毒招!

沈硯抱起雙臂,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林小滿,冷冷念出自己精心推敲的施壓台詞:「每日寅時初刻起,亥時熄燈。上面列出的每一條規矩、每一式動作、每一次吐納的時辰,差一分、缺一招,便自去執事殿領受三十藤鞭,隨後收拾鋪蓋滾下青崖宗。」

「若是怕苦,若是覺得受不住這份非人的折磨,現在便把你脖子上那塊記名木牌砸了,跪下給我磕三個響頭,自請離宗還俗,我還能保你全鬚全尾地下山。」

沈硯靜靜等待著少年的崩潰。

按照常理,面對這種完全剝奪一切休息時間、動輒鞭笞驅逐的嚴酷懲罰,一個十六歲的凡人少年第一反應必然是惶恐、絕望與委屈退縮。

然而,時間在一片死寂中悄然流逝。

院子裡只有穿林而過的秋風吹動宣紙發出的沙沙聲響。

林小滿捧著宣紙,雙眼睜得極大。

他原本只是粗略掃了一眼,但隨著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墨字上,少年的呼吸驟然變得粗重起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看見了第一頁右上角那一行用硃砂標註的小字:「端碗時左肩下沉,疑有舊傷,行氣過雲門穴時不可猛進,宜以三緩一急之法徐徐化解。」

那是他平日挑重擔時落下的舊疾,連他自己都快忘了,只是發力時左肩總會隱隱發酸。

昨日在膳堂,師兄竟只憑他端碗的一個細微姿勢就全看在眼裡!

他又看見了第二頁密密麻麻的劍招圖解,每一個繪製得極為精準的小人關節處,都用纖細紅線連著發力導向,旁邊赫然批註著:「雜役揮柴刀之弊,在於過分依賴小臂蠻力,久之必損腕脈。需改用引腰之法,方能氣力綿長而不傷筋骨。」

而在第三頁,是草藥泡腳的溫養方子。

上面列出的藥材,全是在後山背陰處隨處可尋、一個銅板都不用花便能採到的野艾草與透骨草。

少年的眼眶一瞬間紅透了。

大顆大顆滾燙的淚珠在眼眶裡迅速蓄積,隨後斷了線般啪嗒啪嗒滾落下來,重重砸在泥濘的地面上。

林小滿手忙腳亂地抬起破舊的衣袖,死死護住懷裡的宣紙,生怕自己的眼淚將紙上的字跡給洇花了半點。

沈硯眉頭一皺,心頭咯噔一下。

怎麼哭了?這就嚇哭了?不至於吧,心理防線這麼脆弱?

「怎麼?」

沈硯強行板著臉,語氣愈發嚴苛冰冷,「受不住了?若是後悔,現在開口還……」

「撲通!」

一聲沉悶結實的撞擊聲打斷了他的話。

林小滿毫不猶豫地雙膝重重跪在泥水裡,將那三張宣紙死死貼在胸口,彷彿抱著這世間最珍貴的絕世神功。

少年把頭狠狠磕在泥濘的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聲音哽咽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劇烈的顫抖:

「師兄……進了宗門以後,師兄們拿我當出氣的沙包,管事拿我當不要錢的騾子……」

林小滿猛地抬起頭,滿臉泥水與淚痕交織在一起,但那雙黑亮的眸子裡,卻燃燒著沈硯兩輩子加起來都未曾見過的、熾熱純粹到了極致的光芒:

「從沒有人……從沒有人像師兄這樣……把小滿當成一個真正的人來看待!師兄嘴上說要折磨我,心裡卻連小滿平日端碗的舊傷、怎麼行氣不傷身子都算得清清楚楚!」

「師兄的大恩大德,林小滿縱使粉身碎骨、萬死難報其一!」

少年猛然舉起右手,對著陰沉沉的天空,指天立誓,字字鏗鏘震耳:「小滿在此立誓,此生絕不違逆師兄半句教誨!這課表上的每一招每一式,小滿就算練到吐血、練到斷氣,也絕不少練一下!小滿一定堂堂正正站在演武台上,絕不給師兄丟臉!」

躲在門板後面的周胖張大了嘴巴,嘴裡的口水差點把自己活活嗆死。

沈硯整個人僵立在原地,腦袋裡嗡的一聲巨響,一片空白。

【批註:反派惡意施壓被強行解讀為深沉大愛,目標人物情感邏輯全面暴走,建議作者重寫……】

重寫個鬼啊!這根本不是在後台改稿,這是活生生的現實!

沈硯看著跪在泥漿裡、感動得痛哭流涕彷彿隨時準備為他效死的林小滿,只覺得一口老血直湧咽喉。

「你……」

沈硯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硬生生將滿腹崩潰咽了回去,咬牙切齒地甩下一句,「不可理喻!」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袍袖狠狠一甩,帶著一肚子說不清是荒謬還是抓狂的狂躁情緒,轉身大步流星地衝出了雜役小院。

院外數十丈遠的翠竹林中,薄霧如輕紗般瀰漫。

一株高聳翠竹的纖細枝頭上,一道清冷絕塵的藍白身影悄然佇立,隨著晨風微微起伏。

蘇清寒玉手輕輕按在腰間的本命靈劍霜華之上,清冷絕美的仙顏上籠罩著一層萬年不化的冰霜。

她一早便聽聞沈硯拿著趙長老的代授令來了雜役處,心中疑雲大起,一路暗中尾隨而至。

她原本以為,沈硯是奉了趙長老的密令,前來給這個孤苦的記名弟子下慢性毒藥,或是設局栽贓陷害。

然而方才泥院中發生的一切,隔著層層竹影,分毫畢現地落在了她的眼底。

蘇清寒長睫微顫,美眸中閃過一抹前所未有的劇烈震動與困惑。

以她築基初期的目力,方才只是極快地掠過一眼,便已將木樁上那三張宣紙的內容看了個七七八八。

「吐納與劍式循環相生,以動引靜,氣行微周天以固根本……」

蘇清寒在心中默默咀嚼著那幾句精微深奧的法訣批註,心頭掀起了滔天駭浪。

那根本不是外門那些粗製濫造的爛功法!

那是一套將肉身機能與天地靈氣契合到了極致的絕頂築基古法!

連內門傳功長老平日在講經閣授課時,論及經脈微循環與發力配合,也決計沒有這般鞭辟入裡、直指大道本源!

沈硯一個平日裡只知道依附趙長老、仗勢欺人的內門紈絝,腦子裡怎會有這等驚世駭俗的修煉見解?

更讓她心驚肉跳的是沈硯的行徑。

他當著外人的面,滿嘴都是「嚴懲」、「折磨」、「滾出宗門」這等窮兇極惡之詞,甚至不惜自己背負殘害同門的惡毒罵名;可私底下,他卻親手熬夜寫出了這樣一份足以讓任何一個底層修士脫胎換骨的通天教案,暗中交給了那個被全宗門鄙棄的少年。

蘇清寒的目光緩緩移向那個踩著急躁步伐、看似氣急敗壞離去的月白背影。

山風將沈硯寬大的袍袖吹得翻飛飄揚,那道背影在晨霧與翠竹的掩映下,竟無端透出一種近乎悲壯的孤獨與決絕。

「原來如此……」

蘇清寒緊緊握住了霜華劍的劍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胸口微微起伏,喃喃自語:「他在養一把刀……先把那孩子養得死心塌地、養肥長大,再在最要緊的時候親手宰了……」

「一個依附於趙無極的人,寫得出這種東西,圖的絕不會是區區一個雜役弟子。他要的,是那少年將來的整條命……」

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自這位內門第一冰山的眼底緩緩化開,夾雜著震撼、困惑,以及一種被極深城府所震懾的深深戒備。

「好深沉的心思,好可怕的耐心。」

蘇清寒足尖在竹梢上輕輕一點,身影化作一道淡淡的藍色流光,無聲無息地消散在茫茫晨霧之中。

「沈硯……你究竟在這青崖宗,布了一盤多大的棋?」

與此同時,走在山道上的沈硯心頭猛地一緊,胸口毫無徵兆地泛起一陣沉悶的鈍痛,耳畔隱約響起了一陣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書頁翻動聲。

沈硯身形微頓,捂著胸口抬頭望向迷濛的天空,心底警鈴大作——劇情的軌道,似乎又被他這份嘔心瀝血的教案,往不可預知的懸崖邊狠狠推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