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老夫等著看那小子的絕路。」
趙無極志得意滿地揮了揮手,重新端起茶盞品味起來。
沈硯轉身步出大殿,沿著青玉長廊緩步走下石階。
當走出執事殿宏偉的牌坊、被山間清冷的微風迎面一吹時,他才發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大片。
暫時把這隻老狐狸糊弄過去了,但他清楚這只是飲鴆止渴。
二十天。
原書裡的外門小比節點確實在第二十天,而趙無極給的期限也分毫不差。
但在原書情節中,林小滿根本沒有退宗,反而在小比擂台上被暗算重傷,繼而引發了體內劍骨的微弱共鳴,拉開了後續逆襲打臉的序幕。
如果自己真的把林小滿逼退了宗門,主角直接收拾包袱跑路回鄉,整本書的主線徹底崩潰,那天道劇情線的「劇情補丁」絕對會在第一時間降臨,把他這個煽動蝴蝶翅膀的炮灰當場抹殺。
沈硯一邊快步朝自己的住處走去,一邊死死握緊了袖中那塊冰冷的代授令。
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拿出一份既能瞞過趙無極的眼睛、又能保全林小滿性命的奇特計畫,而這道難題的解法,正靜靜等待著他在書桌前親自破局。
沈硯快步穿過青石棧道,回到了自己位於內門邊緣的僻靜小院。
院子不大,一口青石古井,幾竿修長翠竹,在秋風中發出沙沙的輕響。
屋內陳設簡單乾淨,一張竹榻、一組書架,中央擺著一張寬大的黃花梨木案几。
沈硯反手插上院門,快步走進書房,在案几前坐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伸手按了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胸口那股因劇情偏離而產生的沉悶感雖已減輕,但依然像是一塊薄鉛壓在心口。
二十天時間,他必須拿出一份足以應付趙無極審查的「勸退計畫」。
這份計畫必須具備精準的雙重屬性:其一,字面看起來必須極端苛刻、殘酷不仁,能拿到趙無極面前交差,證明他確實是在遵照吩咐折磨林小滿;其二,強度必須高到足以讓一個心智不堅的十六歲少年萌生退意,只要這小子自己喊出一聲「我不練了」,沈硯就能名正言順地順水推舟,給他安排一條安全的退路——比如塞給他幾百兩紋銀,送他回鄉當個殷實的富家翁,徹底遠離這爾虞我詐、動輒喪命的修仙界。
在沈硯看來,當個腰纏萬貫的凡間員外,絕對比在這本千萬字的仙俠爽文裡當個動輒被滅門、被挖骨、九死一生的悲慘男主幸福得多。
「這是在救你,也是在救我自己的命。」
沈硯喃喃自語了一句,伸手鋪開了三大張上好的宣紙,抓起狼毫筆,在硯台裡沾飽了濃黑的松煙墨。
他在第一張宣紙頂端寫下大字:極限磨礪篇。
「第一項,體魄極限磨礪。每日寅時三刻起床,負重三十斤鐵砂,繞後山外圍奔跑十里……」
筆尖剛落在紙面上,沈硯的動作便猛地僵住了。
不對。青崖宗後山清晨陰氣極重,寅時三刻正是寒露最盛之時。
十六歲的少年氣血尚未完全長成,空腹負重在山間劇烈奔跑,濕寒之氣會順著張開的毛孔直侵肺腑,不出三天就會引發嚴重的氣血逆流與臟腑暗傷。
這哪裡是什麼磨礪,這純粹是慢性自殺。
【批註:原書作者顯然缺乏基本的運動生理常識,動不動負重千斤狂奔十天十夜,設定嚴重吃書。】
身為前世改過上千本撲街仙俠文的資深審稿編輯,沈硯平生最痛恨的就是毫無邏輯、反人類身體構造的無腦自虐修煉流。
看著自己寫下的那行字,他胃裡一陣泛酸,職業病的強迫症幾乎是本能地接管了大腦。
「不行,情節邏輯完全不通,這種毒點必須修改。」
沈硯筆鋒一轉,毫不猶豫地在上面劃了一道橫線,重新在下方端端正正落筆:「每日寅時初刻起床,先飲溫鹽水一盞以潤胃腑,服半碗靈米清粥補充體能;卯時一刻陽氣初升、寒毒退散之際,方可起跑。起跑前需行拉伸導引之術一刻鐘,充分活動足踝、膝關、腰肋諸處關節……」
寫完晨跑熱身,沈硯接著往下規劃劍術基礎。
「每日持木劍劈刺三千次,不得停歇……」
沈硯的筆尖再次懸在半空,額角青筋微微跳動。
外門雜役平日裡拿的都是砍柴伐木的粗劣鈍鐵劍,重心嚴重前傾,握柄粗糙磨手。
讓一個體質虛弱的少年盲目揮動三千次,手腕腕管必受不可逆壓迫,橈側腕屈肌極易撕裂。
不出七天,林小滿那條右手的手筋就徹底廢了。
主角要是連右手都廢了,原書第87章試劍大會上拿什麼當眾拔劍指向自己?
這不是自尋死路嗎?
「簡直是胡鬧,重寫!」
沈硯深吸了一口氣,筆走龍蛇,迅速修改:「基礎刺、劈、撩三式,每日各行兩百次即可。修煉關鍵不在次數多寡,而在於發力順暢。需以足跟碾地,力發於腿,主宰於腰,形於手指。出劍時手腕自然下沉三分,劍尖不可虛浮震顫。每練滿百次,需以溫水浸泡雙臂,配合通脈手法按揉曲池穴與合谷穴以散淤血……」
寫完了外功筋骨,沈硯的目光落在了第三大板塊:吐納心法。
外門弟子修煉的都是爛大街的《青崖吐納訣》,那篇功法粗淺雜亂,運轉路線在沈硯這個熟知全書底層設定的編輯眼裡,簡直處處都是設計漏洞。
強行氣沉丹田若是壓得過狠,極易造成濁氣下陷、下腹脹痛,進而阻滯周天循環。
沈硯越寫越投入,整個人完全沉浸在一種近乎狂熱的改稿狀態中,早已將最初「折磨勸退」的初衷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的審稿強迫症徹底爆發了。
排版必須工整,層次必須清晰,要有短期回饋、中期校準與長期願景;動態拉伸與靜態吐納的時間配比必須精確到刻度;甚至連一日三餐的膳食搭配,都被他詳細標註了雜糧、靈麥饅頭與禽肉的比例,力求兼顧蛋白質與微量靈氣的均衡吸收。
到了最後一頁,沈硯甚至用硃砂筆在正下方重重圈出了一行醒目的警示紅字:「每夜亥時必須熄燈入眠,嚴禁熬夜吐納!經脈夜間需靈力反哺與自我修復,違者嚴懲不貸!」
不僅如此,考慮到外門雜役根本買不起昂貴的通絡丹藥,沈硯還特意附錄了一份利用後山隨處可見的野艾草與透骨草熬水泡腳的偏方,藉此活血化瘀、促進經脈循環。
窗外夜色漸深,案几上的燈花「啪」的一聲爆開。
當沈硯終於放下狼毫筆,揉著酸痛無比的後頸長長舒了一口氣時,窗欞外已經泛起了淡淡的魚肚白。
晨光透過窗紙灑在寬大的案几上,照亮了那三張密密麻麻、條理分明、圖文並茂的厚宣紙。
從晨起溫胃、心肺耐力激活、關節抗阻訓練,到發力傳遞校準、氣息運行優化,再到穴位導引放鬆與草藥泡腳調理。
這哪裡是什麼滅絕人性的魔鬼勸退計畫?
這分明是一套將現代運動醫學、人體機能學與修仙界古典底層邏輯完美契合的……
頂級築基教案!
沈硯低頭盯著自己的傑作,嘴角劇烈抽搐了兩下,整個人陷入了深深的茫然之中。
「……我到底在幹什麼?」
他狠狠抓了抓自己的頭髮,滿心無奈地自我安慰道,「算了,就算底層邏輯再科學,這份課表從早到晚塞得滿滿當當,連發呆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對於一個散漫慣了的十六歲放羊娃來說,依然是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他只要看上一眼,絕對會嚇得當場打退堂鼓。」
想到這裡,沈硯將那三張墨跡已乾的厚宣紙整齊疊好,收入袖中。
他整了整衣冠,推開房門,迎著清晨微涼的晨風,邁步朝著山下那片泥濘的外門雜役區走去。
他要親眼看著那個自幼沒吃過苦的少年,在面對這份天書般的魔鬼課表時露出崩潰的神情。
清晨的薄霧籠罩著外門雜役處。
這裡與靈氣充沛、仙鶴翻飛的內門宛如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低矮逼仄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擠在泥濘的山坳裡,空氣中飄散著殘羹餿水、濕冷柴火煙塵與發霉稻草混合的刺鼻氣味。
「咳咳咳……小滿,你起這麼早幹啥啊?今天又不用去後山挑水……」
雜役下房的泥巴院子裡,周胖揉著惺忪的睡眼,身上套著一件油膩膩的灰色粗布袍子,手裡抓著半個昨晚剩下的乾硬冷饅頭,一邊啃一邊靠在歪斜的門框上含糊嘟囔著。
泥院中央,林小滿正光著精瘦的上身,手裡緊握著一把缺了刃口的生鏽柴刀,正對著一截粗壯的黑鐵木樁發狠劈砍。
少年身上滿是深淺不一的青紫淤痕與草汁刮痕,顯然平日裡沒少受同門欺辱。
但他那張被寒風吹得發乾發紅的臉上,卻透著一股令人心驚的執拗神采。
「我要練。」
林小滿一刀劈下,震得虎口陣陣發麻,嘴裡喘著粗氣道,「沈師兄昨天說了,我太瘦,底子虛。師兄給了我那麼珍貴的靈食,我不能給他丟臉。我要把力氣練出來。」
周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費勁地把嘴裡的乾饃饃咽了下去:「你可拉倒吧!那沈硯是什麼人?內門出了名的狗腿……咳,橫行霸道的狠角色!昨天膳堂那事兒,外門早就傳遍了,大夥都說他是黃鼠狼給雞拜年,背後指不定憋著什麼毒計想整死你呢!也就你這傻小子,拿兩個冷饅頭當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