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門執事殿坐落在半山腰的向陽處,外表修得氣派非凡,朱紅的廊柱配著青黑的琉璃瓦,處處透著一股壓過普通弟子的森嚴官威。
沈硯跟在李管事身後穿過幽深的回廊,腳下踩著打磨得極為平整的青玉石磚,空氣中瀰漫著上等沉香被炭火烘烤出的甜膩氣息,隱約還夾雜著算盤珠子劈啪碰撞的脆響。
這裡是外門的權力中樞,掌管著數千雜役與記名弟子的生殺予奪、資源配給與月例發放,而在原書《逆天劍尊》的背景裡,這裡更是那位趙無極長老中飽私囊的私人小金庫。
沿途偶爾有幾名端著帳簿的外門執事匆匆路過,見到李管事引著沈硯,紛紛垂下眼簾躬身退避。
那些人的目光落在沈硯身上的月白雲紋袍服時,眼底總會閃過一絲混雜著艷羨與鄙夷的怪異神采。
沈硯心裡跟明鏡似的,在這些底層執事眼中,自己不過是仗著內門弟子身份、替趙長老在暗處幹髒活的走狗罷了。
「沈師兄,請吧,長老可在裡面候著呢。」
李管事在厚重的紫檀木門前停下腳步,側過身,臉上依舊掛著那副似笑非笑的陰鷙神情,皮笑肉不笑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沈硯理了理被山風吹亂的衣袖,神情波瀾不驚地點了點頭,伸手推開了沉重的雕花木門。
大殿內極為寬敞,光線被厚重的錦緞帷幔遮擋了大半,顯得有些昏沉。
靠窗處擺著一張巨大的黃花梨木案几,案上堆滿了厚厚的帳冊與玉簡。
案几後方,一名身形微胖、留著三綹山羊鬍的老者正半瞇著眼,手裡端著一隻溫潤的青瓷茶盞,拿茶蓋極有節奏地刮著浮沫。
那便是外門執事長老,趙無極,築基中期修士。
在原書第一卷裡,此人是沈硯這具身體最大的後台靠山,也是一心想把林小滿碾死在爛泥裡的幕後黑手。
原書作者為了趕榜單進度,連趙無極跟林小滿早逝的父親到底有什麼陳年過節都沒寫清楚,只給趙長老貼了個「心胸狹隘、貪婪成性、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標籤便匆匆上架。
【批註:典型的工具人反派設定,動機模糊,臉譜化嚴重,純粹為了給主角前期製造矛盾而生。】
沈硯心中職業病慣性發作,面上卻半分不顯,規規矩矩地走上前去,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晚輩禮:「弟子沈硯,拜見趙長老。」
趙無極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慢條斯理地刮著茶沫。
殿內一片死寂,只有茶蓋碰撞瓷盞的「叮叮」聲在空曠的殿堂內回盪,無形中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沉悶。
這是修仙界上位者最喜歡用的心理施壓。
沈硯前世在網文平台當審稿編輯時,見多了這種自以為高深莫測的領導作派,索性眼觀鼻、鼻觀心,安安靜靜地垂手而立,連呼吸的節奏都沒亂半分。
足足過了半炷香的功夫,趙無極才抿了一小口茶水,將茶盞重重擱在案几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沈硯啊,」趙無極終於抬起眼皮,那雙渾濁卻透著精光的小眼睛冷冷掃了過來,「老夫聽說,你今日在膳堂門口,好大的威風?」
「長老過譽,弟子不過是去整肅一下外門風氣。」沈硯語氣平緩。
「整肅風氣?」
趙無極冷笑一聲,猛地一拍桌案,案上的幾枚玉簡頓時跳動了幾下,「你少給老夫揣著明白裝糊塗!老夫交代你的事,你辦成什麼樣子了?老夫讓你去折辱那小畜生的傲骨,讓他自慚形穢、道心崩潰,自己捲鋪蓋滾出青崖宗!結果呢?你當著幾百名弟子的面,給他送內門靈食?還親手給他塞了兩個饅頭?李管事可都看得清清楚楚!」
幾十名圍觀雜役到了長老嘴裡就翻了十倍變成幾百名,沈硯心想,這灌水報數據的手段跟某些作者報訂閱一個路數。
守在門邊的李管事適時露出一抹諂媚的冷笑,微微躬了躬身。
趙無極身子前傾,語氣森然,築基中期的沉重靈壓宛如無形的巨石,沉甸甸地朝著沈硯當頭壓了過來:「沈硯,你莫不是收了林家什麼殘留的好處?還是說,你覺得老夫年紀大了,這外門執事殿的規矩,管不住你這個內門弟子了?」
殿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結成冰。
尋常煉氣期弟子在這種實打實的築基威壓下,早就雙腿發軟跪地求饒了。
沈硯頂著胸口沉悶的壓迫感,非但沒有下跪,反而微微抬起頭,唇角勾起了一抹極淡、極冷,甚至帶著三分嘲弄的笑意。
這副胸有成竹的姿態,反倒讓趙無極愣了一下。
老頭子眉頭一皺,收斂了幾分威壓:「你笑什麼?」
「弟子笑長老英明一世,卻差點被那些眼皮子淺的蠢貨帶偏了思路。」
沈硯上前一步,目光毫不退縮地迎上趙無極審視的視線,「敢問長老,若弟子今日當場奪了他的飯碗,將他毒打一頓,甚至打斷他的手腳,逼他挨餓受凍、逼他下山,結果會如何?」
趙無極冷哼一聲:「還能如何?一隻雜役螻蟻,打殘了扔下山去,誰敢多說一句?」
「長老差矣。」
沈硯搖了搖頭,語調不疾不徐,宛如在審稿會上拆解一部撲街作品的致命毒點,「林小滿是雜役出身,外門雜役數千人,平日裡本就因宗門資源分配不均而私下怨聲載道。若弟子無憑無據將他逼上絕路,激起底層眾怒不說,萬一那小子是個不要命的硬骨頭,豁出性命去敲執法堂的登聞鼓呢?萬一驚動了內門戒律長老,甚至是清寒師姐呢?」
聽到「蘇清寒」三個字,趙無極眼角肌肉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整個青崖宗誰不知道,那位掌門親傳的冰山師姐眼裡最揉不得沙子,修為雖只在築基初期,但手持本命靈劍霜華,背後更站著整個長老殿的高層,向來最痛恨以強凌弱、欺壓同門之事。
「再者,」沈硯繼續補刀,語氣愈發篤定,「肉體上的折磨,只會激起凡人的戾氣與死志。今日奪他一碗飯,明日他便能在心裡立下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復仇血誓。這種蠢事,只有三流話本裡的下作反派才幹得出來,既落了下乘,又給自己平白樹敵。」
趙無極被這套一套的說辭砸得有點發懵,摸著山羊鬍沉吟了片刻:「那你說……今日那齣兄友弟恭,又是何意?」
「這叫上兵伐謀,殺人誅心。」
沈硯微微壓低了聲音,神情變得陰冷而高深莫測,「長老要的是結果,是他自己心甘情願滾出宗門,而不是讓長老背上殘害宗門弟子的惡名。弟子今日給他饅頭,是在給他希望。弟子要讓他以為,只要肯吃苦努力,就能得到宗門賞識,就能脫離雜役之身!」
趙無極瞇起眼睛,追問道:「給他希望?這算哪門子折磨?」
「給他希望,再親手將這份希望用宗門最堂堂正正的規矩碾得粉碎。」
沈硯冷冷吐字,宛如一個精密的策劃大師,「弟子在膳堂說『明天再讓我看見你這副喪氣相』,便是為此埋下的楔子。弟子打算以代授師兄的身份,全權接管他的修行。弟子會給他定下一份外門有史以來最嚴酷、最苛刻、絕非凡胎肉體所能承受的魔鬼規矩!辰時不到便要脫力,子時剛過便要運氣,稍有差池便依宗規懲處。」
沈硯看著趙無極眼中漸漸泛起的異彩,語速平穩而有力:「他不是自命不凡嗎?他不是想修仙逆襲嗎?弟子就讓他日日夜夜筋骨寸斷、經脈脹痛、神魂枯竭!到那時,不是長老逼他走,是他自己道心崩潰,徹底看清自己只是個爬不上仙途的廢物,最後只能跪在長老殿前,哭著求長老放他下山還俗!如此一來,長老博得寬宏愛徒的美名,眼中釘也拔得乾乾淨淨,青崖宗上下,誰能挑得出半句不是?」
大殿內一片死寂。
站在門口的李管事聽得目瞪口呆,額頭甚至滲出了一層薄汗,暗想這位平日看似驕橫的沈師兄,肚子裡的陰水竟比深潭還毒。
趙無極原本陰沉的胖臉徹底舒展開來,三綹山羊鬍隨著嘴角咧開而微微顫動。
他狠狠一拍大腿,撫掌大笑起來:「妙啊!妙極!先捧到天上,再任由他摔得粉身碎骨!好一個殺人誅心!沈硯,老夫從前只道你是個肯下死力的,沒想到你腹中竟有這等深遠的謀略!」
「全賴長老平日教導有方,弟子不敢居功。」沈硯適時送上一記不痛不癢的奉承。
趙無極滿意地站起身,在案几後踱了兩步,從烏木抽屜裡翻出一枚泛著幽幽青芒的黑鐵令牌,抬手扔給了沈硯。
沈硯伸手穩穩接住,令牌入手冰涼沉重,正面端端正正刻著「代授」二字,正是外門專用來指派內門弟子管教記名弟子的憑證。
「拿著這塊外門代授令,從今日起,那小畜生的起居修行,全由你一人說了算。」
趙無極收斂了笑容,渾濁的眼中閃過一抹厲色,「不過沈硯,大話你已經說下了,老夫只要結果。外門小比就在二十日後,屆時各峰長老都會派人觀瞻,老夫絕不想在演武場上看見那小子的影子。二十日內,你必須讓他自己滾出青崖宗,可能做到?」
沈硯將令牌收入袖中,躬身行禮,聲音不帶一絲猶豫:「弟子領命,絕不教長老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