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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誰教你對著反派發報恩誓的

沈硯指尖在那微溫的油紙包上停頓了半息,最終還是沒能拗過心底那股該死的職業病。

修仙先修身,一個隨時會餓死的主角根本撐不到第87章。

那是內門弟子的月俸配給,除了靈石與丹藥,膳房每日清晨還會單獨送來一盒用靈泉水蒸熟的靈麥饅頭,一盒兩個。

本是沈硯留著當夜宵的,現在看著眼前這個瘦得跟乾柴似的主角,他那點該死的情節合理性強迫症實在無法忍受。

啪嗒兩聲輕響。

兩個拳頭大小、通體雪白細膩、還帶著儲物袋裡一點餘溫的靈麥饅頭,就這麼結結實實地落在了林小滿那碗冰冷發酸的糙米飯上。

純淨的靈麥清香瞬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周圍頓時響起一片整齊劃一的吸氣聲。

那可是內門弟子才能享用的靈食!

普通雜役一年到頭連見都沒機會見上一面,吃上一口甚至能抵得上一整天苦修吐納的靈力!

林小滿徹底僵住了。

他捧著那隻沉甸甸的碗,溫熱的蒸汽撲在他的臉頰上,將他眼眶裡強忍著的乾澀水汽一下子蒸得滾燙。

他茫然地抬起頭,嘴唇不住地哆嗦著:「師、師兄……這……」

「這什麼這?」

沈硯冷哼一聲,雙手負在身後,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刻薄姿態,「別以為我是發善心。過幾日外門清點雜役功課,你若是因為餓暈在路上耽誤了靈田除草,丟的是整個青崖宗的臉面。全部吃乾淨,一個渣都不准剩。明天要是再讓我看見你這副要死不活的喪氣相,後山的挑水活,你就不用幹了。」

說完這番自認為合情合理、既維持了嚴苛反派形象又挑不出大毛病的訓話,沈硯心滿意足地拂了拂衣袖,轉身就走。

他甚至在心底給自己剛才的臨場應變打了個八十分——既保住了師兄的威嚴,又沒有觸發極端仇恨,這下主角應該只會覺得他是個脾氣古怪、嘴硬心軟的刻薄前輩,等將來大結局清算時,好歹能落個流放邊疆保住小命的下場。

然而,他還沒走出三步,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沉悶刺耳的撞擊聲。

「撲通!」

林小滿竟然直接雙膝跪地,整個人重重地跪倒在膳堂門口堅硬的青石板上。

因為動作太過猛烈,青石地面甚至發出了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他手裡死死護著那隻放了兩個靈麥饅頭的碗,仰起頭,兩行清淚毫無徵兆地從眼眶中決堤而下,順著他髒兮兮的臉頰滑落,在滿是塵土的下巴上衝出兩道清晰的白痕。

自從父親病故、他離了娘來青崖宗當雜役以來,這座靈氣繚繞的仙山給予他的只有無休止的折辱、繁重的勞役,以及同門肆無忌憚的恥笑。

所有人都叫他廢物,所有人都踩他一腳,連路過的野狗都能搶走他的口糧。

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站在他面前,不是逼他跪下舔乾淨泥土,而是冷著臉訓斥他「怎麼吃得這麼差」,告訴他「修仙先修身」,然後把靈麥饅頭砸進他的碗裡。

少年的心靈單純而貧瘠,一滴露水便足以掀起驚濤駭浪。

原書中那個隱忍、陰鷙、立誓要殺盡天下負我之人的逆天劍尊,在此刻那顆尚未成型的堅硬外殼上,被沈硯這記充滿職業病的教訓,硬生生砸出了一道無可挽回的巨大裂痕。

「弟子林小滿……」

少年伏下身子,額頭重重叩在青石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震響,聲音哽咽卻堅定得如同金石,「銘記師兄當頭棒喝!小滿立誓,此生定不負師兄教誨,勤修苦練,強健體魄!師兄今日賜食之恩,小滿縱使粉身碎骨,結草銜環,亦當以死相報!」

四下死寂。周圍幾十名外門弟子張大了嘴巴,下巴險些砸在腳背上。

錢三更是眼珠子瞪得溜圓,整個人傻在原地。

而背對著他們的沈硯,整個人如遭雷擊,腳步硬生生懸在半空,徹底凝固了。

以死相報?結草銜環?

等等!報恩誓?說好的「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呢?

說好的「今日之辱他日百倍奉還」的復仇血誓呢?!你的反骨呢?

你的主角尊嚴呢?

你可是逆天劍尊啊,你對著前期小反派發什麼以身相許的毒誓啊!

【批註:主要人物核心動機發生毀滅性偏轉,主角復仇弧線徹底坍塌,情節出現無法自圓其說的重大Bug!】

沈硯的內心在瘋狂咆哮,然而還沒等他轉過身去挽救這場災難,異變突生!

「咚!」

心臟彷彿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

胸口處毫無徵兆地泛起一陣劇烈的窒息與絞痛,彷彿有整座青崖山的大殿當頭壓了下來,壓得他骨骼咯咯作響,眼前驟然發黑,胸悶得幾乎無法喘息!

緊接著,在他耳膜深處,極其突兀地響起了一陣清晰無比的聲音。

——嘩啦、嘩啦、嘩啦。

那不是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也不是靈泉流淌的清脆聲,而是極度乾燥、密集的紙張翻動聲。

就像是有一個看不見的龐大意志,正帶著某種焦躁與困惑,在他耳邊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瘋狂翻動著一本沉重無比的古籍書頁!

偏離了……劇情徹底偏離原書軌道了!

這就是天道劇情線的警告?

只要故事脫離原本的脈絡,世界的規則就會對他這個外來者施加懲戒?

沈硯咬緊牙關,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內襯,他死死按住劇烈起伏的胸口,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只能強行穩住踉蹌的步伐,甚至不敢回頭去看林小滿那雙熱淚盈眶的眼睛。

「走……快走。」沈硯在心底對自己嘶吼。

再待下去,萬一主角又當眾給他磕三個響頭,那天道說不定當場就能用翻書聲把他震得經脈寸斷。

他強忍著胸口沉悶欲裂的鈍痛,甚至顧不上維持高冷的人設,腳步虛浮、近乎落荒而逃般地快步踏上通往內門的青石長階,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山道盡頭的晨霧之中。

只留下膳堂門口,依然長跪不起、雙手死死捧著熱騰騰饅頭、眼神灼灼發亮的林小滿,以及一群神情呆滯、開始懷疑人生的外門雜役。

一路狂奔回內門山道的中段,四周古木參天,四下無人,沈硯才猛地靠在一株老松的樹幹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隨著他與林小滿距離拉遠,胸口那股窒息般的沉重感才漸漸退去,耳邊那令人發狂的紙頁翻動聲也隨之隱沒,只剩下一陣陣令人脫力的虛汗順著額角滑落。

沈硯抬起顫抖的手抹了一把冷汗,苦笑連連。這叫什麼事?

他不過是嫌台詞太爛改了兩句台詞,順便投餵了兩個本來當夜宵的饅頭,怎麼就把主角的宿命仇人演成了人生啟蒙恩師?

這天道的反噬居然來得如此直接,胸口的悶痛清清楚楚地提醒著他——原書這條破船,已經被他親手鑿穿了第一個漏洞。

就在這時,前方蜿蜒的山道拐角處,松針窸窣作響,一道略顯沙啞、帶著幾分陰鷙的聲音慢悠悠地飄了過來。

「沈師兄走得這般急,莫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

沈硯眼神一凝,立刻收斂了臉上的狼狽,站直了身子,恢復成那副冷若冰霜的內門精英模樣。

只見轉角處走出一名身形微胖、身著執事殿深青色道袍的中年弟子。

那人腰間掛著執事殿的黑木令牌,臉上堆著假笑,皮笑肉不笑地朝著沈硯拱了拱手。

沈硯認得他,這是外門執事趙無極長老座下的親信管事,姓李。

「李管事。」沈硯淡淡開口,語調平穩,聽不出一絲剛才的慌亂,「有何貴幹?」

李管事走上前來,一雙綠豆小眼在沈硯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嘴角的笑意顯得有些玩味,甚至帶著幾分難以捉摸的深意:「沈師兄方才在膳堂門口好大的威風啊。趙長老方才在執事殿聽聞了動靜,特意遣在下過來請師兄走一趟。」

沈硯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趙長老……

原書中那個隱藏在幕後、因陳年舊怨一心想將林小滿置於死地的幕後黑手,也是指使沈硯去搶飯碗打壓主角的罪魁禍首。

「長老有何吩咐?」沈硯不動聲色地問。

李管事微微湊近了半步,壓低了聲音,皮笑肉不笑地盯著沈硯的眼睛:「長老只是有些想不明白。長老明明是吩咐師兄去折辱那小子的傲骨,逼他自絕於宗門,怎麼轉頭卻聽說……沈師兄不僅沒動手,反而當眾給那小畜生送了內門的靈食,甚至收了他一記大禮?」

說到這裡,李管事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審問意味:「長老在大殿裡等著呢。長老說了,想請沈師兄當面好生解釋一番——今日這齣兄友弟恭的好戲,究竟是沈師兄唱的哪一齣啊?」

山風穿過松林,發出嗚嗚的長嘯,將沈硯身上寬大的雲袖吹得獵獵作響。

沈硯站在青石階上,看著眼前這張皮笑肉不笑的陰沉臉孔,只覺得剛剛才平復下去的胸口,彷彿又隱隱傳來了一陣微弱的、令人不安的翻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