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尖先聞到的是一股酸餿的泔水味,混雜著糙米蒸過頭的焦糊氣。
耳邊沒有機械鍵盤劈啪作響的催稿聲,也沒有辦公室空調沉悶的低鳴,取而代之的是七嘴八舌的起鬨與哄笑。
沈硯一睜開眼,視野裡是一隻缺了兩個大豁口的粗瓷海碗。
碗裡盛著半碗泛黃的碎米,上頭蓋了兩片醃得發黑的鹹菜葉子,連一星半點的油花都瞧不見。
而端著這隻破碗的手,手指修長乾淨,腕上套著一截滾著銀邊的月白雲紋內門袍袖,隱隱透著一股溫潤的靈氣流轉。
這絕不是一個連續加班四十八小時、靠濃縮美式續命的審稿編輯該有的手。
「沈師兄!摔啊!跟這廢物客氣什麼!」
「就是,一個雜役出身的下賤胚子,也配來膳堂領乾飯?沈師兄肯親自教訓他,是他三輩子修來的福氣!」
旁邊傳來的叫囂尖銳刺耳,說話者是個穿著青崖宗外門弟子青袍、生著一對倒三角眼的瘦高少年,滿臉諂媚地搓著手,恨不得替沈硯把手裡的碗給砸了。
沈硯腦子裡嗡的一聲,無數雜亂無章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入識海,伴隨著胸腔內澎湃鼓動的周天靈流——煉氣九層,青崖宗內門弟子,沈硯。
而站在他正前方三步遠的地方,立著一個身形單薄得像片枯葉的少年。
那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肩膀處打滿粗糙補丁的外門灰袍,腳下的布鞋甚至露出了半根沾著泥巴的腳趾頭。
他兩條細瘦的手臂僵硬地垂在身側,兩隻手死死攥著衣角,骨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少年低垂著頭,只能看見乾枯如雜草的散髮下,那一雙布滿血絲、死死咬著牙關卻一言不發的眼睛。
沈硯手腕一抖,險些把那碗粗米倒扣在自己華貴的錦靴上。
他認出來了。
作為一個閱文無數、閉著眼睛都能把套路倒背如流的資深網文編輯,眼前這幕景象熟悉得令人骨髓發涼。
這不是他猝睡前熬夜跳著看完前三百章、後面只刷評論區的千萬字長篇爽文《逆天劍尊》嗎?
這場景,分明就是原書第三章的開頭——內門惡毒師兄沈硯奉執事長老之命,在膳堂門口公然搶奪主角林小滿的每月口糧,當眾將飯菜踩在泥裡羞辱,逼得隱忍的主角在心底埋下血海深仇,立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而原書裡這位囂張跋扈的沈師兄,下場是在第87章的試劍大會上,被覺醒了太初劍骨的林小滿當著全宗門的面揭穿、顏面掃地,廢修為逐出宗門,後在第88章被赤霄門滅口,書裡只用了一句話帶過。
整整一千兩百章的大作,他沈硯的全部價值,就是充當主角踏上逆天之路前七十萬字裡,最廉價、最標籤化的一塊磨刀石。
沈硯倒抽了一口涼氣,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冷靜,必須冷靜。
現在是第三章,離第87章身敗名裂還有大把時間。
原書的劇情線是客觀存在的,他不能崩人設崩得太離譜,否則引來不可名狀的劇情補丁,只會死得更快。
既然得走過場,那就照著劇本演——適度欺負一下,台詞念完,把仇恨值拉在「正常反派」的水平,千萬別做得太絕,爭取到試劍大會時混個「被主角當眾打臉但罪不至死」的從輕發落——即按劇情走,但把壞事做輕。
打定主意,沈硯深吸一口氣,努力端出反派該有的倨傲神態,微揚起下巴,斜睨著面前瑟瑟發抖的林小滿。
他張了張嘴,準備吐出那句經典反派台詞:廢物也配吃米?
修仙就是浪費靈石,給我跪下舔乾淨!
然而,當這幾個字滾到舌尖時,二十六歲網文審稿人的職業靈魂突然瘋狂抽搐起來。
【批註:開篇第三章就用『廢物配不配吃米』,動機廉價浮誇,台詞嚴重臉譜化,毫無邏輯支撐。內門弟子特意跑來外門膳堂搶半碗碎米,智商嚴重掉線,棄書率高達百分之九十。】
沈硯的喉嚨像被一團吸飽了水的棉花噎住,整張臉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動。
他實在說不出口。
身為一個每週要斃掉兩百本劣質退婚流、打臉流開頭的審稿編輯,這種連小學生流水帳都嫌老套的台詞,真要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簡直比當場廢了他九層修為還要讓他難受。
周圍的起鬨聲漸漸小了下去,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旁邊的青袍跟班錢三見沈硯遲遲沒有動作,只當師兄是在積蓄更狠的手段,連忙諂笑著湊上前,從地上撿起一塊沾滿泥漿的頑石,殷勤地遞過來:「師兄,光砸了太便宜他,不如把這石頭塞進他嘴裡,叫他知道——」
「閉嘴。」沈硯面無表情地側過頭,冷冷吐出兩個字。
錢三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冰錐扎在喉嚨上,乾笑一聲,訕訕地縮回了手,大氣不敢喘一口。
沈硯畢竟是內門精英,煉氣九層的威壓即便無意散發,也絕非外門雜役能夠承受。
沈硯轉過頭,重新看向林小滿。這少年實在太瘦了。
兩腮深陷,顴骨高聳,裸露在外的手腕細得彷彿稍一用力就能折斷。
這哪裡像未來睥睨三界的逆天劍尊?
這根本就是個長期重度營養不良、隨時會猝死在後山挑水路上的流浪兒。
原書作者為了凸顯主角前期的悲慘,肆無忌憚地堆砌苦難設定,卻完全忽略了生命科學的基本規律——就這種氣血虧空程度,體內別說藏著太初劍骨了,就算是藏著一根鐵棍,他的肉身也早就該被吸乾崩潰了。
審稿人的糾錯本能徹底壓過了對劇情的敬畏。
沈硯皺著眉頭,抬起手中的粗瓷碗,用極度挑剔的目光在裡面掃視了一圈,冷淡地開口:「你就吃這個?」
林小滿渾身一震,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了一下。
他以為狂風暴雨終於要來了,雙膝微屈,已經做好了被踹翻在地、飯菜灑滿一頭一臉的準備。
他死死咬著毫無血色的下唇,聲音細若蚊蚋:「回、回師兄的話……是。」
「面色枯黃,兩腮無肉,站沒站相,下盤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沈硯的語調不急不躁,平靜得像是在年終考核會議上逐條宣讀實習生的辭退報告,「青崖宗立派三百年,吐納引氣講求的是精氣神三合。精生氣,氣化神。你連腹中食糧都無法充盈,周身氣血虧敗如風中殘燭,你拿什麼去聚氣?拿這兩片爛醃菜?」
膳堂門口圍觀的幾十名外門弟子頓時面面相覷。
大家原本端著飯碗擠在這裡,全是等著看內門師兄如何耀武揚威、將這個走後門進來的雜役踩進泥淖裡的,誰也沒想到沈師兄開口第一句,居然像個古板嚴厲的教席先生在查驗早課。
錢三愣住了,撓著頭乾笑道:「沈師兄,您跟這廢物費什麼話啊,他就是個沒靈根的下人,哪懂得什麼精氣——」
「我讓你說話了嗎?」
沈硯眼皮都沒抬一下,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審視。
那股屬於內門精英的威壓微微一放,錢三頓時渾身一僵,嚇得噗通一聲縮到了人群後頭。
沈硯收回視線,一步上前,直接逼近到林小滿面前。
林小滿本能地想往後退,可身後就是膳堂冰冷的青石階,退無可退。
他下意識地閉上雙眼,胸膛劇烈起伏,等待著預想中那記耳光或狠厲的窩心腳。
然而,意料之中的劇痛並沒有降臨。
一陣沉悶的力道撞在他胸口,隨即他的兩隻手被迫抬了起來,穩穩接住了那隻失而復得的粗瓷大碗。
林小滿錯愕地睜開眼,發現沈硯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狹長冷峻的眼眸裡沒有原書描寫的暴虐與快意,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嫌棄。
「修仙先修身。身體是個漏風的破麻袋,你往裡面灌再多靈氣,也只是在給後山的野草施肥。」
沈硯語氣刻薄,右手卻極其自然地探入腰間儲物袋,指尖碰到了今早剛領到的油紙包——那裡面赫然是兩枚冒著微溫白氣的內門靈麥饅頭。
沈硯眼神微凝,盯著少年那雙茫然失措的眼睛,心中天人交戰,反派的飯碗是還回去了,但這接下來的一步,到底該怎麼走?